看著一隻隻破殼而出的小海龜慢慢爬向大海,那一刻,我終於感受自己這十天工作的意義。
在這之前,我已連續工作了十天,住宿環境又炎熱潮濕、有各種蚊蟲棲息地、沒有熱水,甚至還會因大雨而停電。白天要在戶外處理海龜蛋、清理和翻新營地設施、餵食鱷魚、烈日當空下淨灘;有時晚上又需要跟隨工作人員到沙灘巡邏,查找是否有海龜蛋的足跡。老實說,這絕對是我體驗過最多體力勞動和最辛苦的工作營。
但當一隻又一隻小海龜成功破蛋而出,親手把牠們送回大海時,前面那些充滿汗水、甚至有時令人疑惑的工作,突然便連在一起,也長出意義。
日復日的準備讓海龜蛋孵化的容器、彎腰挖沙、鋪沙,到換水、清潔和夜巡,都不是為了讓義工「有些事情做」,而是等待生命一次又一次的破殼。
而這趟旅程最後教會我的,並不只有海龜保育。 更多時候,它讓我不斷思考:當一切與預期不同,要面對諸多不便,又未能即時理解自己正在做甚麼,還能不能保持好奇、主動,繼續尋找同體驗,然後在一堆差異和不確定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是第一次參加 Workcamp,這次卻仍然需要心理準備
我過往曾參加過不同主題的工作營,但動物保育確實是第一次,而看到墨西哥海龜保育這個項目時,很快便產生興趣。一方面是因為這個工作營已舉辦了一段時間,曾聽過過往參加者的分享,加上本身對墨西哥也有不少興趣;另一方面,能夠參與海龜保育是一個難得的經歷,至少對我來說,在香港很難有機會真正接觸。 所以一直都把墨西哥海龜保育工作營放在願望清單上,終於在今年如願以償。
營期由 7 月 15 日至 26 日,扣除頭尾兩天的到達和離開日,實際工作十天。出發之前,我已經知道這次的住宿環境可能比較簡樸。因為項目因故而於近年重置營地,不再如前幾年搬能入住酒店,也從去年參加者中獲得一此關於住宿的小建議,所以我並不是毫無心理準備地出發。
可是,認知和真正的體驗,始終是兩回事。
真正抵達後,我才發現有些地方仍然比想像中更需要適應。如工作安排跟我以往參加的工作營很不一樣。以往參與過的工作營到了週末多會安排 Free Day或Excursion,讓參加者能探索附近地方,也會在頭兩天說明之後的工作日程。但這一次,只有工作日,也只在每天早上或前一天才說明當日或翌日的日程,工作內容和時間有時會有所不同,上午完成工作後,下午便是自由時間,但卻沒有一整天的Free Day或Excursion稍作喘息。我不會說這樣一定不好,但和過往的工作營經歷是有點落差。
這也是我覺得應該在工作營一開始就說明清楚的地方:這是一個真的需要投入體力、時間和適應力的工作營。
海龜保育,不只是把小海龜放回大海
工作營營地位置比較偏僻,位處一大片樹林,離較有人煙的地方需要大概十至十五分鐘車程,而且只能自行駕車進出。營地集合住宿和工作區域於一身,包括海龜屋和鱷魚池。
每天其中一項主要工作,就是處理海龜蛋。當地的工作人員會把從沙灘收集回來的海龜蛋帶到保育屋,我們則協助準備孵化海龜蛋的發泡膠箱或膠桶,然後挖沙再逐層鋪沙放置海龜蛋、記錄收集日期、沙灘及數量等相關資料。每天需要處理的數量並不固定,由五至十數箱不等,而每箱海龜蛋則是由五十到一百多隻。除此之外,亦需要根據紀錄處理已經孵化的海龜蛋,把成功破殼的小海龜從之前的孵化箱換到裝上海水的容器,同時查看牠們的狀況、適時更換容器裏的海水和檢查保育屋內的温度,直到適合的時候再把牠們送回大海。
除了直接與海龜有關的工作,我們亦需要處理很多看起來沒有那麼「浪漫」的日常。保育屋只是一間很簡單的鐵皮屋,所以我們要幫忙重新髹油、整理外牆。因為營地在樹林裡,而我去的時候又正值雨季,因此亦需要在大雨後清理地面落葉。營地另一區則有鱷魚生活,所以也需要定期餵飼鱷魚,以及替幾隻初生鱷魚更換水源。除此之外,有時我們會到合作的度假酒店淨灘,同時把小海龜放回大海的。
另外當地機構也會安排我們和工作人員到附近的沙灘夜更巡查,用手在沙地查找海龜蛋的蹤影。換言之,這不是一個每天固定上午完成工作後便完全自由的項目,有些日子白天完成工作,晚上還會有另一輪安排。
如果只看工作內容,它其實頗為「落手落腳」。而且很多工作都不是你第一眼會覺得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掃落葉、油牆、搬沙、挖沙、清潔、換水,這些工作本身很普通。但保育很多時候可能正是由大量這種不太起眼的事情組成。
真正辛苦的不是工作,而是炎熱、潮濕和無處可逃的蚊
如果問我整趟工作營最辛苦的是甚麼,我反而不會說是工作本身。
真正令我覺得難受的是環境。
當地七月的天氣和香港一樣,潮濕炎熱,又正值雨季。而所有工作都是在戶外進行,烈日當空樹林自然有很多蚊蟲,而我本身又特別容易被蚊叮,所以某程度上,每次在外面工作都像主動去「餵蚊」,全身都無一倖免。在這樣的環境工作,人的耐性真的很容易被磨掉。
住宿環境亦是滿滿的「驚喜」,這一次工作營只有我和另外兩位情侶參加者,所以剛好讓我能獨享一間房,單看空間,確實是我住過最寬敞的房間,但卻有不少昆蟲伙伴共處一室,如抬頭便能看到蜘蛛,所幸地方較大,大家都能盡量「互不打擾」。
生活便利程度亦與香港差很遠。因為營地一定要靠車才能出入,而我自己不會駕車,所以不可能突然想出去補給便出去。廚房裡有甚麼,我們便吃甚麼。
最直接的生存考驗是用水和用電。營地用水只依賴水缸儲水,有天早上發現全營地停水,一問才知原來營地用水只依賴水缸儲水,而營地負責人又剛好因事於一晚離開營地,當天下午才會回到處理補水後才能用水,最後只能「奢侈」地用食水刷牙洗臉。營地亦會因為大雨而停電,上網訊號也會因而受影響,沒有照明也聯絡不到外界,只能在屋內聆聽大自然的聲音。這些事情放在香港可能會令人覺得「怎麼可能」,但在那個營地,就是需要接受和處理的日常。
所以如果你問我這是不是一次很舒服的深度旅遊,我會直接說:不是。 工作營從來不是用「保育」兩個字包裝起來的度假,至少這個項目不是。
你真的需要接受會停電停水、交通不便、很多蚊蟲,以及一些原本在香港不太會面對的生活問題。當這些事情同時發生,而你白天又要在炎熱天氣下工作,疲累是真的。
但也正因為如此,當那個真正令你覺得「值得」的時刻出現時,感覺會特別強烈。
看著海龜破殼,我才真正理解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裏
回想整個工作營最深刻的一幕,一定是小海龜破殼而出,以及看着牠們爬向大海的一刻。
在香港,我從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海龜,更不要說看著一隻海龜寶寶從蛋裡出來。前面幾天,我們一直在處理海龜蛋、打理保育屋,很多工作都是重複的。直到開始看到海龜真正孵化,才會突然發現,原來之前處理的每一顆蛋裏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再到真正把小海龜送回沙灘,看著牠們努力克服每一道海浪,一步一步地爬向大海,那一刻的感覺很難用「開心」兩個字概括。
比較像是:終於明白了。原來我前面幾日付出的勞力、時間、汗水都是與眼前這隻小小的生命連在一起的。
因為好奇保育的運作好奇,所以特別問過當地機構關於海龜蛋來源和工作模式。據分享,當地有人會把海龜蛋當作雞蛋一般食用,所以他們會盡可能拯救海龜蛋,從那些「黑市」買下海龜蛋,帶回保育屋,讓牠們能安全孵化。當地機構負責人已進行海龜保育工作近三十年,機構亦需要有相關資格及牌照才可以負責海龜保育工作,包括安排人員在附近不同沙灘巡查,把小海龜送回大海。
對我而言,重要的並不是記住一整套流程,而是開始明白:眼前看似很簡單的工作,其實連接著一個更大的保育系統。
那一刻,我才真正「feel 到個意義」。
有時候不是工作沒有意義,而是沒有人先把故事告訴你
這次工作營亦令我很深刻地感受到:一項工作「有沒有意義」,和我們是否理解它背後的故事有很大關係。
以我過往參加工作營的經驗,第一天通常會有比較完整的介紹。當地機構會大概介紹項目背景、接下來的工作安排,以及參加者的角色。
但這一次明顯有分別。 不是說負責人不願意分享。相反,只要我們主動問,他會和我們分享很多,從中我亦感受到他對保育工作的真心。不足是他未必習慣用一套很有系統的方法,把背景資訊完整地分享給每一位義工。
於是,如果你不問,便很容易出現另一種體驗。你每天看到的是一個資源不算充裕的營地,一些很簡陋的設備、膠箱和鐵皮屋,再加上一連串需要體力完成的工作。你可能會開始問:「我究竟為甚麼要做這些?」
但當你願意發問,了解為甚麼海龜蛋會來到這裡、晚上為甚麼需要巡邏、為甚麼要在這些沙灘工作,事情便開始連起來。
這也是我完成這趟旅程後很想給下一位參加者的第一個建議:「問多啲。」
如果你不知道某項工作有甚麼用,就問。如果你不理解這個項目為甚麼這樣運作,也可以問。甚至當你對一些安排有疑問時,也不要只是放在心裡自行猜測。因為有時候,意義不是別人主動放進你手裡,而是你自己問回來的。
我學到的不是「適應墨西哥」,而是與差異共存
如果撇除海龜保育本身,問到這趟工作營給我最大的學習,我腦海中第一下浮現的想法便是「Coexist with differences」,與差異共存。
墨西哥對我來說本身就是一個很陌生的地方。拉丁美洲文化的不同,生活環境不同,時間觀念不同,工作營營友和當地團隊對工作、生活、溝通方式的理解亦相當不同。 當這些差異全部放進十多天共同生活裡,最實際的問題不是「誰才是對的」,而是大家如何繼續相處。
有些事情我會覺得應該早點安排好,但別人可能覺得去到再算也沒問題;有些生活細節對香港人來說很不方便,當地人卻早已習以為常。有時候大家對時間、工作方式,甚至甚麼事情值得緊張,都可以有不同理解。
以前我們很容易把「文化交流」想成 Culture Night:每個人介紹自己的國家、帶一些食物、唱歌、分享習俗。
但這個工作營並沒有這種特意設計的文化交流環節。反而正因如此,我感受到另一種更直接的文化交流——一起生活。
沒有主持人站在中間告訴我們現在開始理解彼此文化,而是當差異真正出現在日常裡,你要決定自己怎樣回應。是立即判斷對方的做法不合理,還是先試著理解為甚麼他會這樣做?是要求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熟悉的方法進行,還是接受有些地方本來就不會和香港一樣?我覺得這才是這趟工作營最實在的練習。
如果你是第一次參加,我未必會把它放在第一選擇
如果要非常直接地回答:「你會不會推薦這個工作營?」
我的答案不是簡單的「會」或者「不會」。如果是第一次參加國際工作營,我自己未必會推薦這一個。絕不是因為海龜保育沒有意義。相反,看著海龜破殼、把牠們送回大海,是我整趟旅程最難忘的片段,我認為這項工作本身值得亦需要有人繼續參與。
問題是,這個工作營的不確定性和生活適應難度相對高。 以我參加的那一期為例,參加者湊巧很少,只有我和另外兩位義工,所以如果你原本期待一去到便遇上一大群不同國家的參加者,每晚都有熱鬧的文化交流,實際情況未必符合你的想像。營期中亦沒有特定文化交流環節、 破冰或特別安排的分享環節,當地機構的角色更偏向帶領大家完成保育工作,而不是一直促進不同的交流。
再加上先前提到相對辛苦的工作環境和住宿條件,對一個從未參加過工作營的人而言,一次過要適應和面對的挑戰確實不少。
如果我第一次 的工作營就遇到這些,我也不知道自己之後會不會仍然那麼想再參加。
但如果你本身已經有工作營經驗,或者個性比較開於、勇於接受挑戰、對未知和臨時變化接受程度高,又真的對海龜保育很感興趣,那麼它可以是一個很獨特的體驗。
重點不是「你夠不夠捱得」。 而是你是否知道自己正在選擇甚麼。
少一點預設,多一點準備,也多問一句「為甚麼」
如果下一位參加者真的決定出發,我有三個很實際的提醒。
第一,盡量準備充足的生活用品。這裡沒有便利店,交通亦不方便。你不知道會不會突然停電、沒有水,或者臨時出現其他狀況,強烈建議可以提前準備,盡量不要假設去到當地一定隨時買得到。
第二,是保持彈性。 行程、工作、天氣、生活安排都有可能與原先想像不同。如果每一件事都必須完全按照計劃,你可能會很辛苦。某程度上,這個工作營很考驗「執生」能力:遇到問題時先看看當下可以做甚麼,而不是一直比較「原本應該是怎樣」。
第三,也是我自己覺得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好奇。不要只是完成別人交給你的工作,你可以主動詢問:為甚麼海龜蛋要放在這裡?晚上巡邏是在做甚麼?以前的營地是怎樣的?為甚麼現在搬到這裡?這項保育工作在當地已經做了多久?
當你開始發問,原本零散的工作才會慢慢匯聚成有意義的故事。而當你明白那個故事,你的體驗亦會完全不同。
不完美的一趟,卻讓我更明白為甚麼出發
回想整段旅程,我不會把它寫成一個「一切都很完美」的故事。
十天幾乎每天都有工作是真的。天氣炎熱潮濕是真的。很多蚊蟲、沒有熱水、交通不便,甚至偶爾停水停電,也是真的。需要自己主動追問,而不是一開始便有人完整交代,這亦是我實際感受到的落差。
但小海龜破殼是真的。 看著牠們走向大海的那一刻,也是真的。
我在那裡接觸到一種以前完全沒有參與過的保育方式,也第一次需要在一個與香港截然不同的環境裡,與不同文化、不同做事方式的人共同生活。這些經歷沒有因為住宿不舒服而失去價值;反過來說,海龜保育的意義,也不代表我們需要假裝所有辛苦都不存在。
我覺得真正值得帶走的,是同時容納這些事。
一趟旅程可以有意義,也可以令人覺得辛苦難捱。一個項目可以有值得肯定的工作,也可以有需要改善的地方。一群人可以非常不同,卻仍能一起生活十多天。
工作營大概就是這樣。它不一定提供一個已經整理得很漂亮的答案,而是把你放進一個真實的環境,讓你自己去觀察、去問、去適應,再決定最後帶走甚麼。
如果你想參加國際工作營,只因為想要一趟特別的海外旅行,我會建議你再想清楚。至少這一次,我付出的不只是報名費和機票,還有體力、耐性,以及面對不確定的心理準備。
但如果你願意接受旅程不一定舒服,願意在「我不明白」的時候多問一句,亦願意與和自己很不同的人相處,那麼有些時刻,真的只有走進去才會遇見。
例如看著一隻小海龜第一次走向大海。那一刻,你未必會突然覺得之前所有辛苦都消失了。但你會知道,自己為甚麼來過。
圖文:義遊人 Es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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