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7日

日本福島工作營後感|十日扎燈籠,一夜煙花:用社會設計走進一個鄉鎮的節慶現場

義遊人 Thomas
義遊人 Thomas

由一個名額出發:我想親手摸到「節慶背後的工夫」

我參加這次日本福島燈籠製作營,最直接的起點並不是「我想去日本旅行」,而是我之前參加過特義公民」活動,表現優秀,因而獲得工作人員名額。這個名額對我來說很特別,它像一扇門,讓我不是以一般參加者的方式「自己報名、自己去玩」,而是帶住一種更貼近營隊運作的身份走進現場。

但契機歸契機,真正讓我選擇「燈籠製作」而不是其他工作營,仍然是我自己的興趣與背景。我本身有社會設計、社會創作藝術的底子,我一直想知道:一個社群如何透過創作,把人重新聚在一起?節慶又如何不只是「熱鬧一天」,而是把傳統、地方記憶、在地手藝變成具體而可見的公共體驗?我看到燈籠製作與節慶有關,第一時間就覺得這很像我一直想做的事情:用工藝做媒介,用社群做場景,用時間把一件事慢慢堆疊成儀式。

我也承認,還有一點很私人的情感:細個成日睇日本漫畫,對祭典的畫面有一種長期的想像。難得有一個工作營既同節慶相關、又在日本舉行,我想把那種想像放回現實,看看「祭典」究竟只是鏡頭下的浪漫,還是一種真真正正由人手做出來、由社群守住的生活方式。

一落地就學「用後自潔」:我以為嚟做燈籠,結果先上咗一堂生活課

去到福島之後,我最深刻的第一個印象,竟然不是竹如何分、紙如何鋪,而是「清潔」。我甚至用了一個有點好笑、但很貼切的形容:這趟日本燈籠製作營,某程度上是一個「清潔型」工作營。

那種震撼來自很具體的日常:每一餐之前,你要先洗碗碟;食完之後,再洗一次。餐具的數量多到一個程度,你很難用「幫幫手」去理解它——我估算過,每餐大概都要清洗六百幾隻碗碟,平均每個人要處理一百左右。當你連續幾日都要做,你會發現這不只是「愛乾淨」,而是一套文化:你用過的地方,就要自己清潔;你在共同空間裡生活,就要共同承擔維持秩序的責任。

我以前也聽過人講日本人很重視整理,但那多數停留在印象,或者是旅遊時在街上看到的整潔。直到你在營隊裡生活,你才知道這種文化不是外在的「整齊好睇」,而是內在的「規矩與自律」。它不靠說教,靠的是每天的流程和集體默契:你不清理,就會影響下一個人;你不承擔,就會令團隊的運作卡住。

而我也慢慢明白:工作營不是度假團,它要你進入一個社群的生活邏輯,接受它、學習它、甚至在裡面練習成為一個更可靠的共同生活者。你以為你是來「做作品」,其實你同時在「被作品做」——被日常磨一磨,被規矩推一推,被團隊生活重新校準自己。

夜晚拉筋二十分鐘:原來「做完嘢點樣恢復」都係文化交流

除了清潔,另一個很有日本生活感的環節,是夜晚的拉筋與運動。大家都知道日本學校有體操文化,但我以前只當作「聽過」。在這次工作營裡,因為白天做燈籠是體力活,夜晚反而會自然出現一個「舒緩身體」的集體時段。

這個營隊一半是日本參加者,一半是外國參加者。晚飯後,我會跟隨日本參加者一齊拉筋、做運動,大概二十分鐘。十幾個人圍住做,氣氛不浮誇,也不是表演式的健康生活,而是很務實:你今日勞動咗,身體累咗,就要照顧返自己,先有能力繼續完成明天的工作。

我很喜歡這種安排,因為它讓「交流」變得不靠語言。你不用講到很深,你跟住大家的節奏呼吸、伸展、放鬆,已經是一種共同生活。對跨文化團隊而言,這種「不用說話也能一起做」的時刻很珍貴,它令你在疲累之中仍然感到:自己不是一個人硬撐,而是和一班人一起走一段路。

方言比英文更難:連東京人都聽唔明,最後靠身體語言把燈籠做出來

很多人一聽到「日本工藝工作營」,第一反應是擔心語言。我想誠實講:語言確實存在障礙,但有趣的是——最大的障礙不一定是「外國人不懂日文」,而是「方言」。

當地的老師傅講福島方言,連來自東京的日本參加者都未必聽得明;而英文在現場也不常用,甚至可以說「唔識英文」是工作營內的常態。於是,整個燈籠製作的學習與傳遞,就變成一種很原始、但很有效的方式:示範、跟做、再修正。劈竹、分竹、入釘、扎竹、鋪紙、揀紙、做結構、做設計,很多時候都靠身體語言把步驟傳下去。

這件事令我很感動,因為它讓我看到「手藝」的本質:很多智慧本來就不靠語句,而是靠手勢、力度、角度、節奏。當語言失效,大家反而更專注去看、去試、去感受材料的回應。你會知道竹條彈性在哪裡、紙張要怎樣鋪才貼服、釘的位置不對會如何影響整體承托。那種學習方式很累,但也很踏實。

我自己略懂一點日文,出發前也學過一些,加上我懂英文,所以對我而言,語言不算最大挑戰。但我有一個很微妙的身份:作為一個亞洲面孔的外國參加者,我有時很容易被誤認為日本人。日本參加者普遍對講英文都有疑難,如果他們以為你是日本人,就更不會嘗試用英文;但我又未到可以用流利日文深入交流,於是中間會出現一條看不見的界線——你站在旁邊,好像可以做橋,但又不完全知道怎樣跨過去。

營隊裡只有一位日本參加者英文較好(他曾在美國讀書),會協助翻譯。至於我,就更多是「溝通到就幫幫手」:用簡單日文加簡單英文,再加手勢,令大家能夠把意思接起來。這不是什麼英雄角色,而是一種工作營很常見、也很真實的合作方式——你有一點點能力,就用一點點去補位,令整個團隊能繼續往前行。

前九日造物,第十日上場:三至四米的大燈籠,係用時間堆出嚟

這次工作營的節奏很清晰,也很不留情:十日裡,頭九日就是做燈籠,第十日就是 festival,第十一日我就離開。第一日已經開始構思設計,之後每天一路做、一路調整,直到第九日完成,然後第十日把它帶到現場 showcase。

很多人想像的燈籠可能是一盞手掌大小的裝飾,但我們做的是大型燈籠,有些大概三至四米高,甚至有人做到更大。當你站在那個結構旁邊,你會突然意識到:節慶裝置其實是一種大型工程,它同時要穩固、要可搬運、要在戶外呈現得出效果,也要把「傳統」的語彙做得有力量。

對我這種做社會設計的人而言,這段過程很像把「社群的共同敘事」變成實體。你不是只在做一件物件,你是在參與一個地方的節慶製作——你做的每一道工序,最終都會走到公共空間,被看見、被拍照、被記住。這份「不是為自己而做,而是為一個地方的節點而做」的感覺,令九日的勞動變得很有重量。

自由日去溫泉:一個鐘加三次桑拿,我真係接受唔到

在連續趕工的日子裡,營隊也有 free day。我會跟日本參加者和其他參加者出去走走,去看看鄉鎮附近的景點;也有一次,大家一起去浸溫泉。我是少數外國男參加者之一,跟住男仔那邊一起去浸。

對不少亞洲以外的外國參加者來說,溫泉文化較陌生,但我自己不算陌生,所以一開始也覺得「OK」。真正令我震撼的是日本人的強度:可以泡溫泉一個鐘,然後入三次桑拿。我當下的反應很直接:我真係接受唔到,我一次已經差唔多到極限。

但回想起來,這份「受不了」其實也很有意思。文化交流有時不在宏大的理念,而在身體是否能跟上同一種生活方式。你以為你理解這個地方,直到你用身體去經歷它,你才知道原來自己仍然是一個外人。而工作營的價值正正在這裡:它不讓你只停留在理解,它逼你走到體驗,走到適應,走到重新看待自己的界線。

河上漂燈籠、煙花一爆:原來「好似日本電影」係靠汗水先拍得出嚟

Festival 當晚,是整個工作營最有儀式感、也最像電影的一刻。那晚有數百名民眾來看,河邊有攤位,大家圍住拍照,而燈籠「飄」在河上——但所謂漂,其實不是放任它飄走,而是由我們人手拉住燈籠,在河裡行走展示。

我記得自己完成第一段任務、一路行到尾的時候,煙花就爆出去了。那一刻真的很像你在日本電影裡看過的畫面:你做完一件事,抬頭見到煙花在夜空散開,觀眾在旁邊歡呼、拍照,河面有光,夜色也有光。它很華麗,很夢幻,但我最深的感受不是「靚」,而是「真」。

因為你知道,這一刻不是憑空出現的。它背後是前九日的扎竹、劈竹、入釘、鋪紙,是不斷的示範與跟做,是洗碗洗到手軟的日常,是夜晚拉筋把身體撐回來的自我照顧。煙花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在你最疲累、也最踏實的時刻出現,像是在說:你們把這個節點做出來了。

我想,這就是工作營最難以取代的地方。旅客也可以看到煙花,但工作營讓你成為「把煙花那一刻推到現場的人」。你不是站在觀眾席,你在場內,你在河裡,你在作品旁邊。你不是路過節慶,你是參與節慶。

給後來者的貼士:睡墊、日文、同埋先接受「呢度唔係旅行團」

如果未來有人要去類似的日本節慶型工藝工作營,我最想給的 tips 其實很務實。

第一,帶露營用睡墊。主辦提醒帶睡袋,但未必提醒要帶軟墊。榻榻米長時間睡真的會有點難捱,尤其你白天已經用身體做工,夜晚如果睡不好,第二天會更辛苦。我自己出發前已經買了睡墊,結果變成少數有睡墊的人,睡眠品質差很遠。

第二,學幾句日文。你未必需要流利,但基本問候、道謝、簡單請求,已經足以降低隔閡,打開話匣子。尤其當大家都怕講英文,你一句簡單日文會讓對方安心很多,也更願意跟你講多兩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期望管理:先接受這不是旅行團。你會洗碗、你會清潔、你會協作、你會面對方言與溝通卡住的時刻,你也會發現「夢幻場面」其實是由無數次不浪漫的勞動堆出來。但如果你願意走進這種不浪漫,你就會換到一些旅行換不到的東西:你不只是看見節慶,你是把節慶做出來;你不只是接觸文化,你是住進文化的規矩裡,練習成為一個更可靠的共同生活者。

而我最珍惜的,正是那份「共同創造」的重量。當煙花爆起那一刻,你會知道自己不是來取走一個漂亮回憶,而是把一段回憶留在一個地方的河邊,也留在自己身上。

圖文:義遊人 Tho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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