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一個久違的念頭開始,我走進一個鮮少被提起的地方
有些工作營吸引人的,不在於目的地是否熱門,而在於它足夠陌生。2024 年,我報名參加亞美尼亞工作營,正是出於對未知的好奇。
疫情以前,我已接觸過義遊活動,也知道海外工作營有不少選擇。只是後來因為工作關係,計畫暫時擱下,沒有真正走到出發那一步。到了 2024 年,海外交流慢慢復常,我也自然地想:如果可以重新出發,我想去一個平日未必會特意前往,也不會有機會深入接觸的地方。比起冰島、墨西哥、尼泊爾這些較常聽見的目的地,亞美尼亞對我反而更有吸引力。不是因為我早已熟悉它,而是因為我所知甚少,更想親身探索。
我記得報名的時候,仍在澳洲Exchange期間。那段日子本已充實忙碌,新鮮事接踵而來,所以我並沒有在準備周全的狀態下思考這個工作營。直到臨近出發,我才開始搜尋亞美尼亞的資料,想像工作營會是怎樣的經歷。即使如此,這些準備仍然有限。我沒有把行程想得太細,也沒有為自己預設完整劇本。某程度上,我只是希望帶著開放的心,接觸一些從未試過的事。
而這種「未知會遇上甚麼」的狀態,後來反而成了這趟旅程的重要部分。當一個地方的資訊本來就不多,你很難靠網上短片、部落格、旅遊懶人包、「行前必看」攻略,預先將旅遊體驗完整想像一遍。亞美尼亞正是如此,網上並非沒有資料,但相比其他目的地,相關分享確實少很多;若從工作營角度出發,資訊就更有限。也因如此,真正踏足當地時,那份驚喜反而更原始。原來風景是這樣,原來人是這樣,原來自己過去對一個地方的想像,可以那麼單薄。
很多人出發參加國際工作營前,都會先問:這個地方值不值得去?但回頭看,我覺得更值得問的是:你是否願意走進一個尚未熟悉的地方,讓當地的人、事與日常,重新定義你對「交流」和「服務」的理解。對我而言,亞美尼亞正是這一切的起點。
當預設愈少,未知愈多,旅程才真正開始
亞美尼亞的相關資訊並不算多。這種資訊落差,帶來的是一種微妙的心情。你不會像前往熱門目的地那樣,出發以前早已被大量既定印象包圍。因為沒有太多參考答案,對當地的期待也不會被包裝得太完整。某程度上,這反而是好事:你不會把眼前所見,拿去和一個過度美化的版本相比。
後來回想,亞美尼亞這個工作營最值得記住的,正是它的「不可預設」。你很難準確知道自己會遇上甚麼人,進入怎樣的生活節奏,看見怎樣的社會樣貌。你能帶上的,只有零碎的資料、一點好奇,以及一顆願意接受未知的心。然後真正到了那裡,讓現實慢慢把答案交給你。
也因為如此,許多原本模糊的想像,都在當地逐漸變得具體。你會發現,所謂驚喜,未必來自壯麗風景或特別行程,而是親眼看見某個鮮少被談起的地方,如何以自身節奏運行,帶著獨有的氣氛與矛盾。你開始明白,某個地方之所以值得前往,未必因為早已有許多人替它證明;而是因為留白,吸引你親自走近,慢慢體會。
這種狀態,也很像國際工作營本身。它未必是規劃周全的體驗,也不會像旅行團那樣,把每段行程與感受都安排妥當。相反,它常常把你帶到尚未整理好的現場,讓你自行觀察、消化、理解。對一些人而言,這或許會帶來不安;但對我來說,這正是工作營最吸引人的地方。
食素、輪流煮飯、蚊患與打地鋪:工作營的日常實況
理解一個地方,不只是來自「看了甚麼」,更來自「怎樣生活」。這次工作營的衣食住行,讓我很快跟上當地的生活節奏。
先說飲食。當地有兩位成員負責照應,每天開車到超級市場採買食材。回到住宿地點後,大家便分成小隊,約三人一組,輪流煮飯。這種安排很有工作營的味道:沒有人預先備好飯菜,大家要一起處理最基本的日常。至於吃甚麼,印象中大多以素食為主。一來營中有來自德國的素食義工,二來原因也很現實。原本買了一大塊冰鮮肉放在冰箱,後來因天氣炎熱,取出時已經腐壞。結果整個營期,我們很少吃肉。
有些細節聽起來有點狼狽,卻很真實。它提醒我,工作營不是「平價旅行」。事情未必照常運作,也不是所有資源都會恰到好處地被保存、安排、分配。很多時候,生活會因為簡單的原因改變方向,可能是天氣、設備、物資狀況,也可能只是人手和條件有限。這種不穩定未必舒服,但可以把人從習慣的節奏裡拉出來。
住宿方面,我們住在一棟類似村屋的兩層樓房。大家基本上自行找地方睡。有床位就睡床,沒有床位便睡沙發或地上。真正令人難忘的,反而是蚊患。那裡的蚊患嚴重,情況並非被叮幾口那麼簡單,而是幾人全身紅腫,晚上也難以入睡。後來包括我在內的幾人實在受不了,便把床墊搬到另一間蚊子較少的房間,一起打地鋪。情況最嚴重時,有一位來自愛沙尼亞的參加者甚至需要到醫院看診。
這件事也是一次非常典型的 reality check。很多人出發做義工時,先想到的往往是服務內容、跨文化交流,或當地的人與故事;但最先衝擊你的,往往是身體最直接的感受:睡不睡得著、吃不吃得慣、能不能適應當地氣候與環境。這些都不是枝微末節,而是實實在在影響整段體驗的因素。它們無法被浪漫化。當你真的被蚊子咬到整夜睡不著,真的要把床位搬來搬去,你便會明白,工作營帶來的從來不只是啟發,還有許多具體的適應問題。
但也正是在這些生活上的不完美裡,我看見工作營最真實的一面。當大家沒有各自躲進房間,而是一起面對同樣的住宿問題,一起輪流煮飯,一起想辦法讓今晚睡得好一點,彼此的距離反而很快拉近。你會發現,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未必來自刻意安排的活動。很多時候,只是因為大家一起面對眼前的現實。
工作未必排得很滿,空白反而拉近彼此
很多人一聽到「義工」或「工作營」,第一個反應往往是:應該很忙吧,應該每天都有明確的工作安排,也應該很清楚看見自己做了甚麼、幫了甚麼人。但這次在亞美尼亞,我經歷的卻是另一種狀態。工作不算多,有些時候,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做甚麼。
這次工作營以兒童康復中心為基地,日常工作都是等待中心的每天早上安排。義工人數多,但工作量不多。我印象很深的是,有兩三次camp leader突然在無通知的情況下離開,大家被遺留在原地,不清楚接下來的安排。沒有新的指示,也沒有明確的替代工作。大家只好各自找事做:有人睡覺,有人打牌,有人抽煙,有人打開電腦處理自己的事情,也有人趁著空檔慢慢聊天。從某個角度看,這可以說是安排鬆散。如果你原本想像中的義工服務是「高效率、好充實、日日都有產出」,這樣的情況或許會讓人失望。
但誠實地說,這也是許多工作營的一部分。並非每個工作營都像經過精心安排的團體義工團,把流程排得密密麻麻。很多工作營到了現場,才知道有甚麼需要幫忙,又能怎樣配合當地條件。換句話說,它不是打磨完整的服務產品,而是一個真實現場。只要是現場,就會有變動,有空檔,也難免有混亂。
後來回想,我反而覺得這些空白時間很有意思。當工作沒有填滿所有時間,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便自然浮現。你不再只是圍繞任務互動,而是慢慢認識彼此的習慣、說話方式、成長背景與價值觀。那些原本只是一起參加同一個工作營的人,也會在這些沒有特定目標的時刻裡,慢慢成為你真正開始理解的人。
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期望調整。做義工,未必代表每一刻都很「有用」。有時候,你甚至會懷疑,自己只是坐著、等著,到底算不算正在做些甚麼。但若只用「完成多少工作」來理解工作營,便容易錯過其中珍貴的一面。在那些鬆散、未被安排好的時間裡,你其實也在感受當地的人與氣氛,接觸平日少有機會遇見的想法與生活方式。
本以為他們很冷漠,後來才看見熱鬧的一面
亞美尼亞令我印象很深的一點,是初見時的印象,與真正接觸後的氣氛,存在一種有趣的落差。
走在街上,或乘坐公共交通時,最先感受到的,是人們偏嚴肅的神情與清楚的秩序感。亞美尼亞曾受蘇聯體制影響,城市氣質有時會令人聯想到東歐或俄羅斯式的冷靜與距離。有一次,我們在地鐵想拍照,很快便被制止。那一刻,我很自然會想:這會不會是一個拘謹、難以親近的地方?
但真正相處之後,又會看見另一面。尤其是年輕人,其實很喜歡Party,也很懂得在有限條件中營造氣氛。我們營中又有幾位西班牙參加者,似乎天生擅長炒熱氣氛,總能把場面變得更熱鬧。於是整個工作營的氣氛,常常介乎混亂與快樂之間。有一次,我們和另一個工作營的人一同出行,沒想到半途遇上車子拋錨。一群人站在車來車往的路邊,camp leader 肩上扛著藍牙喇叭,索性招呼大家在車旁跳舞,一邊等司機修車。我們工作營也辦過兩次 party。一次是送別另一個工作營的參加者,一次是工作營結束前一晚的歡送會。其實到了營期尾聲,經費已經花得七七八八,沒有餘裕添置飲品或食物,可是大家那種「總要想辦法狂歡一下」的心情仍然很強。結果,到了最後一天沒錢買水和廁紙。
老實說,這種氛圍未必人人都受得了。到了最後一天,因為前一晚喝了酒,有人嘔吐,現場凌亂,大家也沒有太多時間沉澱離別的心情,只能趕快清潔、收拾場地。那些都不是甚麼美好的告別畫面。可偏偏,我又覺得那種「算了,大家一起 party」的感覺挺不錯。不是因為我認為所有混亂都合理,而是我確實從中感受到一種很直接的生命力。
我本來是個典型的 shy guy,但在那樣的氣氛裡,也慢慢放下拘謹,跟著大家一起笑、一起跳、一起把最後一晚過得吵鬧又真實。你會發現,一個地方的文化,不一定只存在於博物館、歷史遺址或旅遊景點裡,也可能藏在人們如何放鬆、如何告別,以及如何拉近彼此距離的方式之中。
這也是工作營迷人的地方。一開始,你或許會透過外表、語言和既有印象去理解一個地方。真正住下來、一起生活之後,才會發現,人的樣子和生活節奏,往往不是同一回事。看起來冷淡的人,未必真的冷淡;看似鬆散的時刻,也未必沒有意義。文化很多時候不是靠介紹得來,而是要你願意留在那些不完美的相處和時間裡,慢慢看懂。
同一片土地,不只一種敘事
如果說這次工作營有哪個時刻,最讓我覺得自己真正走進一個地方,那應該是和當地義工及 camp leader 聊天的時候。
我們當時的 camp 裡有兩位男 camp leader,另外還有兩位本地年輕義工,是十六、十七歲的女生。她們年紀雖小,卻已參加過其他海外 camp,也不是第一次接觸國際交流。正因為營裡有這幾組背景、性別與世代都不同的人,我才更清楚感受到:一個國家,從來不只存在一種聲音。
那兩位男 camp leader 給我的感覺,是有很強的愛國情懷。他們會主動介紹自己的國家,也會播放自己參軍時的片段,希望我們理解亞美尼亞正面對的處境。尤其談到與鄰國的戰爭和緊張局勢時,他們很希望傳達一個訊息:亞美尼亞人愛好和平,新聞中的衝突,並不代表當地人渴望戰爭。他們說得很認真,也帶著一種急切,像是這個常被世界忽略的國家,終於有人願意聽它說話。
但另一邊,那兩位本地女生關心的,卻是很不同的事情。她們談得更多的,不是國族處境,而是身為女性在當地社會感受到的壓抑。她們說,女性在亞美尼亞仍面對不少限制,也對父權文化有很多不滿。她們並非不在乎國家的處境。只是她們很清楚,若討論只停留在國族敘事,許多藏在日常裡、發生在性別關係中的不公平,便很容易被輕輕帶過。
我很難忘這種對比。當兩邊都真誠地談論自己的國家時,你會發現,「真實」本來就有很多面向。有人眼中的亞美尼亞,是一個常被誤解、渴望被理解的和平國家;也有人眼中的亞美尼亞,是一個在日常社會結構中,仍存在不少性別壓迫的地方。兩種敘事並不互相否定,而是同時存在。也正因如此,你才真正看見,一個地方從來不是平面的。
對我來說,這是很大的提醒。很多時候,我們到了另一個國家,很容易先接收到最響亮、也最容易被說出口的那套敘事。尤其當對方知道自己的國家在國際社交平台上的聲量不高時,更會急於把某種國家形象說清楚。但若你願意多聽一點,也願意聽不同人的版本,便會明白,一個社會真正值得理解的,往往不是單一答案,而是那些未必一致、卻同樣真實存在的聲音。
你未必時時都在「幫人」,但會一直學習怎樣與世界相處
如果要給日後想參加工作營的人一句真心建議,我會說:請帶著真正開放的心出發。
所謂 open-minded,並不是願意認識外國朋友那麼簡單,而是要先放下自己對「義工應該是怎樣」的想像。不要以為參加義工服務,就代表每天都是緊湊完整而有意義;也不要預設自己做的每件事,都能立即看見成果。這次亞美尼亞的經歷讓我清楚明白,現場很多事情未必會照著期待發生。工作安排鬆散,資源有限,生活需要慢慢適應,有時還得面對漫無止境的等待。
但這不代表整件事沒有價值。相反,它迫使你離開香港那種「凡事都要有效率、有成果」的慣性。放慢腳步,減少預設,走近當地社群,認識那裡的人,和其他參加者交流,理解一些過去在資訊圈、搜尋演算法和日常生活裡很少接觸到的想法。
這種學習,未必在當下顯得深刻,也不適合包裝成漂亮口號,更像一種慢慢發生的轉變。你可能回來後才發現,自己對某些地方的印象變了,對別人的處境多了一點耐心,面對世界的複雜,也多了一點停下來想想的餘地,不再急著下判斷。你會明白,工作營不只是提供資源或勞動,更是在日常相處中建立連結,也是在過程中學習理解。
所以,如果你問我,亞美尼亞工作營值不值得去,我會說:只要你願意以開放的姿態走進去,最寶貴的收穫,是遇見一些過去不會遇見的人,看見一些過去不曾留意的角度,也為自己多添一層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想,這正是國際工作營最珍貴的地方。你未必時時都在改變別人,卻會一直學習如何在陌生之中生活,如何在差異之間相處,如何保持好奇與開放。這份得著未必立刻可見,卻會慢慢留在你日後看世界的眼光裡。
圖文:義遊人 C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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