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遊後感
2026年9月24日

愛沙尼亞工作營後感|第一次獨自走進歐洲農村,卻意外走進媽媽的童年

義遊人 Iris
義遊人 Iris

以前去旅行,我大多選擇亞洲。歐洲對我來說,是一個一直未真正踏足過的地方。2025 年 9 月,我決定把自己的旅程推遠一點:不是第一次去歐洲便走訪幾個大城市,而是獨自參加愛沙尼亞的工作營,直接走進郊外生活。

那時候,我剛有過一段獨自在台灣生活約一個半月的經驗,所以心裡突然有一個想法:既然已經試過一個人在亞洲生活,不如再「升級」,看看自己一個人在歐洲會怎樣。

出發之前,我對愛沙尼亞其實幾乎沒有甚麼既定印象。沒有一張很長必去景點清單,也沒有想像當地一定會是甚麼模樣。某程度上,這反而令整趟旅程變得更加真實,因為我不是去尋找一個預先想像好的歐洲,而是直接走進當地的農村生活。

後來回想,這趟工作營最深刻的地方,也真的不是「我去了歐洲」。而是我住進一個交通不方便的郊外地方,農務工作雖然只佔全日的六至七小時,但其帶來的倦意使我在晚上很快便入睡。此外還要自己燒柴準備熱水沖涼,甚至第一次面對一個與香港完全不同的廁所。更加意想不到的是,當我把這些看似新奇甚至難以適應的經歷告訴媽媽時,她卻跟我說:「我細個都係咁樣生活。」

原來,我山長水遠跑到愛沙尼亞體驗的一種生活,竟然也是上一代曾經熟悉的日常。

第一次去歐洲,我沒有選擇城市

選擇這次工作營,其中一個很直接的原因,是我想去遠一點。以前的旅程主要集中在亞洲,而歐洲一直是我沒有到過的地方。出發前幾個月,我剛好有過獨自在台灣生活約一個半月的經驗。完成那段經歷後,我開始想:既然一個人在台灣也生活過了,不如再挑戰自己一次,一個人去歐洲看看。

所以,我並沒有因為自己對愛沙尼亞十分熟悉才選擇這裡。恰恰相反,我對這個地方幾乎沒有甚麼預設。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測試自己的機會,也是一種與平常不同的旅行方式。一般第一次去歐洲,可能會想著城市、地標或者把握時間去更多國家;我卻直接住進郊外,生活範圍主要圍繞農場和住宿的地方。

原本這個工作營並不只有我一位義工。按照出發前的安排,加上我應該共有三位參加者,另外兩位來自南非;但最後因為簽證問題,他們未能成行,結果整個工作營只剩下我一個人。這也是我出發前沒有預計到的轉變。本來以為會與其他國際義工一起參與,最後卻變成更加直接地與接待我的家庭和當地生活相處。

回想起來,這亦令我的愛沙尼亞經歷變得很特別。既然沒有其他義工在旁,很多時候我需要自己面對這個新環境,也有更多時間真正進入當地的生活節奏。

住得這麼偏遠,反而成了另一種旅行

我住的地方真的頗為偏遠。以交通而言,如果有私家車當然最方便;附近並不是完全沒有巴士,只是班次和安排不像城市那麼容易掌握。所以平日我其實不會經常自己外出,很多活動都是圍繞住宿地方和農務進行。

有休息日或適合的時候,接待我的家庭會駕車送我出去。例如有一次,他們把我送到城市,讓我自己在那裡走走,之後我再乘巴士回去,到站後再有人接我;另一次則由接待家庭的媽媽負責接送。這種交通安排,與平常旅行非常不同。你不能突然決定想去哪裡,就假設門外一定有地鐵或者密集的公共交通可以使用。

如果把工作營當成觀光旅行,這一點可能會令人覺得不方便。尤其來到歐洲,難免會有「難得來到這裡,不是應該多去幾個地方嗎?」的想法。我自己後來反而覺得沒有太大問題。工作營結束後仍然可以再安排其他旅程,而在營期裡,既然有機會住進平常旅行未必容易接觸到的郊外地方,不如真正體驗一下這裡的生活,來一次另類的旅行。

農務不是打卡體驗,做完真的會累

這次工作營的主要工作包括採摘農場的水果,以及協助處理不同的農務,例如清除雜草。逐字稿中其中一種水果的名稱轉錄得不太清楚,所以我到現在不想隨便替它改一個名字;但我仍然記得那種水果很有趣,單看外表會令人以為口感應該很清爽,真正吃下去卻帶著明顯的酸味。

對我來說,這些事情在香港並不是很容易有機會長時間接觸。它不是一個一兩小時的農場體驗,拍完照片便離開,而是真的要把農務放進每天的生活之中。工作本身有時會有點辛苦,做完一天之後,身體的疲倦亦非常實在。

不少人會擔心不適應時差,相反對於我來說,不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每天完成工作後,人已經相當疲累,晚上大概十一、十二時上床,很快便能睡著。結果我的生活甚至變得十分規律。

這也是我覺得工作營與普通旅行其中一個很大的差別。平常去旅行,晚上可能仍然想著還有甚麼地方未去、哪一間店未吃;但農務生活裡,身體會很直接地告訴你:今天已經做夠了,是時候休息。每天起身、工作、吃飯、睡覺,看似沒有很多精彩的節目,卻會慢慢建立出一套很簡單的生活節奏。

早餐和午餐自己處理,生活也要自己照顧

飲食方面,我並沒有遇到很大的不適應,只是生活方式與香港不同。在香港,我們可能習慣每餐都有飯或麵,但到了當地,不一定每餐都是自己熟悉的飲食模式。接待我的家庭每天晚上會準備晚餐,而且通常會煮多一點,所以我第二天的午餐很多時候就是吃前一晚剩下來的晚餐;早餐則需要自己處理。

這些看起來都是很小的事情,但當你獨自在一個陌生地方生活,就會發現工作營不是有人從早到晚照顧你的旅遊行程。很多日常需要自己安排。吃甚麼、甚麼時候準備、如何使用現有的食物,都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我開始覺得,工作營的「體驗」很多時候並不只發生在正式工作的幾個小時裡。怎樣生活、怎樣適應一個與香港不同的環境,同樣是旅程本身。

而真正令我感受到這種生活落差的,是洗澡和去廁所。

熱水不是扭開水龍頭就有

我睡覺的地方,如果想有熱水洗澡,需要先燒柴煲水。洗澡的地方是一個桑拿房,與我睡覺的地方並不是同一個空間。對一個從香港過去的人來說,這件事一開始確實很有落差。

平日在香港,我們很少思考「熱水是怎樣來的」。想沖涼的時候,打開熱水便是了。但來到愛沙尼亞的鄉郊,我第一次需要先處理柴火,再等待熱水準備好,之後才可以洗澡。原本每天最普通不過的一件事,突然多了很多步驟。

然而,洗澡還不是我最需要適應的部分。真正令我有點抗拒的是廁所。

那裡使用的不是我在香港習慣的沖水式廁所。去完之後,旁邊有一袋用來覆蓋排泄物的材料,需要自己舀一些放下去。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非常原始、完全陌生的方式。

坦白說,我沒有因為來到工作營,就突然覺得所有簡樸生活都很浪漫。我是真的不太喜歡那個廁所。

但「嚟都嚟到」,也不可能因為看到廁所便立即離開,所以只能慢慢調整自己的生活。我會盡量減少晚上使用廁所的需要,洗澡前先去一次,亦為了不想半夜再摸黑出去,洗澡後刻意減少喝水。現在回想,這件事本身就很能反映我當時有多不習慣那個環境。

夜晚的郊外真的很黑,去廁所並不像在香港從睡房走幾步那麼方便。那種不方便不一定會出現在工作營宣傳照片裡,但如果要真實分享這次經歷,我覺得它反而很值得說出來。

因為國際工作營不是豪華旅行。你去到的社區,本來就可能有與香港非常不同的生活條件。有些差異很好玩,有些則真的需要適應。參加之前知道這一點,比想像所有海外工作營都是漂亮風景和悠閒農莊,更加重要。

我飛到歐洲,卻過了一次媽媽小時候的生活

整趟旅程之中,我最意外的一個發現,其實是在和媽媽聊天時出現的。

我在愛沙尼亞期間一直有和媽媽保持聯絡。後來,我把自己的生活告訴她:洗澡要先燒柴煲水,廁所也不是香港常見的沖水方式。我原本只是想跟她分享自己在愛沙尼亞的鄉郊遇到一種很不一樣的生活,沒想到她聽完之後卻告訴我,原來她小時候在鄉郊生活時,也曾經過著很相似的日子。

她小時候同樣需要燒柴準備洗澡的熱水,而我形容的廁所,在她聽來,甚至已經比她童年時用過的好很多。

那一刻我覺得很奇妙。

有些事情,我們平日在香港很難真正理解。即使父母曾經告訴你「以前生活沒有現在這麼方便」,我們聽到的始終只是一個故事。直到我自己去了愛沙尼亞,要親手燒柴準備熱水,要面對一個自己完全不習慣的廁所,我才突然對媽媽曾經講過的「以前」多了一個很具體的想像。

我原本以為自己是在體驗歐洲農村生活,結果竟然意外體驗到一部分媽媽童年可能熟悉的生活方式。

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有趣。你以為自己飛得很遠,是為了看一個與香港完全不同的地方;去到最後,卻可能因為某一個生活細節,重新理解自己身邊最熟悉的人。

這大概是我出發前完全不可能預計到的收穫。

辛苦不是問題,關鍵是你為甚麼來

如果有人問我,參加這類工作營之前需要甚麼心理準備,我第一個會說的是:不要怕辛苦。

這裡說的「不要怕辛苦」,並不是說去了之後甚麼都要忍,也不是要把所有不舒服的事情包裝成美好體驗。農務做完會累,生活環境可能與香港有很大差異,交通不方便,洗澡和廁所也未必符合你的習慣。這些都是真實的。

但如果一開始已經抱著「辛苦就不應該去」的想法,那工作營可能真的不適合你。

另一個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不要帶著「我山長水遠來到這裡幫忙,為甚麼沒有收入?」的心態。工作營本來就是以義工身份參與。既然決定出發,也許更值得問的是:為甚麼這個地方會有這些工作?當地有甚麼需要?為甚麼需要有人來一起幫忙?

對我來說,當心態由「我付出了甚麼」轉成「我現在正在參與甚麼」,整段經歷的意義也會不一樣。

工作營不是用勞力換取一套觀光行程,也不是因為去了外國做義工,就代表自己做了甚麼偉大的事情。很多時候,我們做的只是很普通的工作:採摘水果、除雜草、處理日常農務。但當你真的住進一個地方,生活和工作一段時間,就會開始理解,那些看起來很微小的事情,本身就是當地生活的一部分。

一個人來到歐洲,我最後帶走的不是「勇敢」

出發前,我把這趟旅程視為一次「升級版」挑戰。之前已經試過自己在台灣生活一個半月,那麼這次就去更遠的歐洲,看看自己能不能一個人應付。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的確完成了一次以前沒有做過的事情。

但如果現在問我,這趟旅程最大的價值是不是證明「我一個人去歐洲都得」,我反而覺得不止如此。

我開始明白,一個地方偏遠,不代表旅程沒有內容;沒有每天跑景點,也不代表浪費了去歐洲的機會。在農村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平常旅行很難安排得到的經歷。我也明白所謂適應,不是到達第一天便立即喜歡所有事情。至少那個廁所,我直到現在也不會說自己很享受。但人在新的環境裡,總會慢慢找到方法生活下去。

更加珍貴的是,這次旅程讓我意外跨過了另一種距離——不是香港與愛沙尼亞之間的距離,而是我與媽媽上一代生活經驗之間的距離。

原來我們習以為常的熱水、沖水廁所和交通便利,並不是所有地方、所有年代都理所當然擁有的事情。當自己真的短暫離開這些方便,才會對另一種生活多一點理解,也會重新看待現在每天覺得普通不過的日常。

所以,如果你問我會給下一位參加者甚麼建議,我仍然會說:不要怕辛苦,也不要只用普通旅行的標準去衡量工作營值不值得。你可能住得偏遠,可能做完農務很疲累,可能遇上一個令你很不習慣的廁所。但這些不一定只是旅程裡「不好」的部分,它們也可能成為你理解另一種生活的入口。

我第一次去歐洲,本來只是想看看自己一個人生活會怎樣。最後,我沒有帶回一個「歐洲原來就是這樣」的答案。反而是在一個偏遠的愛沙尼亞農村裡,重新認識了一點自己的能力,也重新理解了一點媽媽的過去。

有時候,遊歷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你出發時以為自己要認識一個很遠的世界,最後卻發現,那段路也把你帶回了自己的生活。

 

圖文:義遊人 I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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