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冰島,是 2024 年 10 月。那次我參加的是一個以攝影為主題的國際工作營,期間有不同的攝影工作坊,也有機會到不同地方遊歷。冰島的風景本身已經令人大開眼界,而當地一年四季的風景各有千秋,所以我想去看看夏天的冰島是怎樣的。
所以到了 2026 年 6 月,我又一次回到冰島參加工作營。原本,我其實想參加另一個與環境相關的項目,但因為項目安排有變,最後轉到了這個需要修整步道和替木屋油漆的工作營。老實說,這不是我一開始最想參加的項目,工作內容聽起來也沒有攝影那麼吸引:搬石頭、整理步道、重複油漆,甚至還要在山坡撿垃圾。可是旅程完結後再回想,正正是這些原本不在計劃之內的事情,讓第二次冰島之旅變成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體驗。
第一次冰島令我想再回來;第二次冰島,則讓我真正學會怎樣面對一趟未必完全符合想像的旅程。
原本不是我的第一選擇,卻成了另一種學習
第二次來冰島之前,我原本沒有預計自己會做修整步道和油漆木屋的工作。這些任務需要體力勞動,而且重複性頗高。修整步道時,我們需要搬動不同大小的石頭,再看看哪一塊適合放在哪一個位置;有時很像一場「尋寶」,不是單純拿起石頭便完成,而是要觀察地形,把大小適合的石頭搬到步道的缺口,慢慢把步道整理好。另一項工作則是替木屋重新油漆,要長時間重複做相似的動作。
但在實際參與後,我開始明白這些看似沉悶的工作背後都有原因。修整步道並不是為了單純把路弄得漂亮,而是因為冰島的氣候會直接影響土地。冬天下雪,會有很厚的積雪;而到了春夏融雪時,流水會沖走泥土,令步道變得不平,亦會造成泥土流失。因此,我們需要在遊人會經過的路段鋪設石頭,並加以整理。
木屋需要定期重新油漆,同樣與環境有關。當地的負責人告訴我們,同一間屋不同方向的外牆,狀況可以相差很遠。這是由於當地冬季的風長時間從較固定的方向吹來,其中兩面的木材受風雨侵蝕得明顯較嚴重,顏色甚至已經褪得發白;相反,另外兩面卻保存得較好。我覺得這一點很有趣,因為以前可能只會看到「一間舊屋需要重新油漆」,真正參與工作之後,才開始理解大自然的規律怎樣一點一點影響人為的建築,也理解為甚麼這些看似普通的維護工作需要每年有人繼續做。
旅客看到的是一條可以行走的步道、一間仍然可以使用的木屋;但當我親手搬過石頭、重新替外牆上漆之後,我發現原來很多我們覺得「本來就應該存在」的東西,都需要有人花時間維護。
住進夏天的滑雪場,現實和想像未必一樣
這次工作營的住宿也很特別。我們住的是滑雪場在冬季用作接待和服務遊客的地方,平日會有裝備存放、接待和餐飲等用途,但到了夏季,大部分積雪已經融化,所以工作營便使用這個空間住宿。我住進了房間,但由於房間數量不足,有幾位男參加者需要直接住在大廳。他們最初看到介紹時,因為”Resort”這個字眼,使他們出發前想像的是舒適旅館,但真正抵達時有明顯落差。到後才發現,這裡本來就是服務滑雪場運作的空間,不是一間以住宿享受為目的的度假酒店。幸好他們本身是朋友,一同在大廳舖床褥睡覺,相處起來也覺得好玩。
而且,這個住宿地點十分偏遠,駕車大越至十分鐘才會看到下一間屋房子,那種與外界有距離的感覺很強。我自己甚至會覺得有點「與世隔絕」。晚上如果大家已經睡了,我和另一位參加者也會有點害怕,不太敢自己一個人離開房間。
冰島的景色可以很漂亮,但工作營住宿未必會是「窗外是絕景、房間像五星級酒店」那種體驗。有些地方本來就為工作或社區用途而設,參加者要共用空間,也可能遇到房間不足或設施與自己預期不同的情況。真正需要的是適應,而不是期待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最舒服的方法安排。
但對我來說,比住宿本身更難適應的,其實是冰島夏天的陽光。
晚上一兩點仍然天光,原來「午夜太陽」也需要適應
我之所以選擇在六月再次回到冰島,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想親身體驗夏季漫長的日照。出發前,我其實覺得這件事很有趣:晚上仍然有光,不就代表一天好像突然多了很多時間,可以做更多活動嗎?
真正住下來後,我才知道「很有趣」和「很習慣」完全是兩回事。
冰島夏季很晚才日落,即使到了晚上一、兩點,外面仍然有光,也不會變成我們熟悉的完全漆黑。偏偏我們住的地方又有很多窗戶,因此即使已經是睡覺時間,環境仍然相當明亮。我的身體明明知道應該休息,看到外面卻仍然像白天一樣,整個人會保持一種亢奮的感覺,結果經常很晚才睡。
不過,這種超長日照也創造了一些平日在香港難以想像的經歷。有一次,我們晚上九時才開始行山,一直走到十一、十二時,四周仍然是光的,最後走到地熱溫泉,凌晨一時才開始走回去,到大約三時才回到住宿的地方。如果是在香港,晚上九時開始行山本身已經是另一種活動,但在冰島的六月,你會產生一種時間被拉長了的感覺。
出發前,我以為午夜仍然天光只是一項很特別的自然體驗;真正生活其中後,才發現它同時會影響睡眠和作息。這就是很多遊歷有趣的地方——我們在照片上看到的「特色」,真正住進去後,往往還有另一層只有生活過才會知道的感受。
我曾經很討厭油漆,最後一天卻主動選擇再做一次
如果要說這次工作營哪一項工作最能代表我的心態轉變,我會想到油漆。
第一次整天做油漆工作的時候,我其實很不喜歡。上、下午都重複做差不多的事情,本身已經覺得很沉悶,而且跟我一同負責油漆工作的組員距離較遠,所以工作過程十分安靜。那時候我真的覺得:「我不想再做這個工作了。」
另一個工作選擇是到山坡撿垃圾。我第一次去的地方比較平坦,所以還可以接受;第二次的位置卻斜很多,而我穿的又不是登山鞋,所以在那種地形工作時會覺得有一點危險。我本身也會想探索不同郊外滑雪場的地方,但到了工作營的最後一天,需要再決定做哪一項工作的時候,我反而選擇了自己曾經很抗拒的油漆。
連營長也覺得很意外,問我:「你不是很討厭油漆嗎?」
我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油漆的時候,可以和大家聊天。
去到旅程最後,我知道自己應該不會再參加同一個工作營,即使會,也不會遇到同一群參加者。相比工作到底有多有趣,我突然更加珍惜還可以和這班人一起工作的時間。油漆仍然是同一件重複的工作,它沒有突然變得刺激,也沒有因為接近旅程尾聲而變得輕鬆;改變的是我看待這份工作的方式。
第一次做時,我看到的是「很悶、很重複」。
最後一次做時,我想到的卻是「還可以和大家一起做多久」。
有時候工作營最難忘的地方就是這樣。活動本身可能不是你原本最期待的內容,但當工作把一群陌生人放在同一個地方幾天之後,原本很普通的一件事,也可能因為「和誰一起做」而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美麗風景背後,也有搬石頭、撿垃圾和維護步道的人
冰島很容易令人只記得風景。第一次參加攝影工作營時,我也是被不同地方的景色吸引,覺得這個國家總是有很多驚喜。第二次回來,我依然覺得冰島很美,我到訪了瀑布、冰川、黑沙灘、地熱溫泉,仍然是令我悸動的風景。不過這一次,我多看到了一層以前未必會留意的東西。
一條讓遊客舒服行走的步道,背後可能有人需要搬石頭、重新鋪好容易被融雪沖走的路面;一間在風雪中繼續使用的木屋,需要有人定期重新油漆;看似自然乾淨的環境,也仍然需要有人走到山坡上,把留下的垃圾清走。
這些工作沒有攝影那麼浪漫。
甚至有時真的頗累。
搬石頭時,有些大型石頭我根本搬不動;到比較斜的地方撿垃圾,也要考慮自己的鞋和安全;長時間油漆更加會令人感到重複和沉悶。但我後來覺得,工作營真正有意思之處,不是把所有勞動包裝成一件很好玩的事情,而是當你親手參與過,便會理解那些平常不會留意的維護工作為甚麼存在。
你開始由一個「使用這個地方的人」,變成一個曾經為這個地方做過一點事情的人。
那個視角是不一樣的。
一個人在外地,真正的挑戰是管理好自己
如果問我冰島旅程最大的成長是甚麼,我覺得是學懂更加獨立地管理自己的生活。
兩次的冰島之旅,身邊都沒有亞洲參加者,生活環境、時間感和交通方式都與香港很不一樣。工作營以外,有些地方需要自己研究怎樣去,自己乘不同交通工具,遇到突發事情時,也不是隨時有人替你處理。有些問題,你需要先自己想辦法;真的處理不到時,也要知道怎樣找其他人幫忙。
這些事情逐項來看好像都不是甚麼大事,但當你一個人在外地生活,它們全部加起來就是一種很實際的自我管理。你要照顧自己的生活,留意時間和交通,也要判斷甚麼情況可以自己處理、甚麼時候應該求助。
對我來說,這是一次很大的成長。
以前可能覺得「獨立」就是可以自己去旅行,但真正到了陌生地方,獨立其實包括很多非常細微的能力:安排自己的時間、知道怎樣去不同地方、適應陌生住宿、處理突發情況、管理自己的情緒,以及在感到不安時仍然想方法解決問題。
工作營沒有安排一堂課叫「Self-management」,但所有這些學習都藏在旅程每天的生活裡。
不是所有事情都理想,但捱過之後會看到新的東西
如果有下一位參加者問我,去冰島工作營之前應該有甚麼心理準備,我會說:「你真的要有一點捱得苦的準備。」
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會像想像般理想。氣候可以與香港很不一樣,夏天長時間天光可能令你很難入睡;住宿未必是自己最理想的環境,甚至有人需要住在大廳;項目地點可以十分偏遠,駕車幾分鐘才看到下一戶人家;工作也不一定每一項都很有趣,有些真的需要體力,有些則非常重複。
甚至你最初選擇的工作營,也可能因為實際安排而改變。
這些都是可能發生的事情。
但我現在再回想,反而覺得正正因為它不是一趟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完美的旅程,我才有機會真正學習適應。很多時候,你只能先「咬緊牙關」做下去,後來才會發現,原來自己得到了一些出發前完全沒有想過的新經驗。
就像油漆一樣,我沒有因為做了一天之後突然愛上這項工作。我仍然知道它很重複。但到了最後,我竟然願意主動再選一次,因為我發現工作不只是工作,它同時是我與其他義工相處的時間。
住宿的偏遠亦沒有突然變得不偏遠,我晚上有時仍然會害怕;漫長日照也沒有因為幾天後就變得完全容易適應。但我開始知道自己可以怎樣面對這些不熟悉的事情。
這大概就是我第二次冰島工作營最大的得著:不是證明自己甚麼都不怕,而是發現即使事情不完全按照計劃發展,我仍然可以管理自己、找方法適應,再從裏面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
第一次因為風景回來,第二次因為人而記住
2024 年第一次來冰島,攝影工作營令我看到很多風景,也讓我認識來自不同國家的人。那些交流給了我很多靈感,所以兩年後,我願意再次來到這裏。
但第二次工作營結束後,我最先想到的,反而是人。在這次工作營裏認識到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大家有不同背景、不同專長,也有各自看世界的方法,和大家聊天和交流,能給我很多新的想法和靈感。
我記得大家一起工作,記得原本自己很討厭油漆,最後卻因為想和大家多聊天而再次選擇它;也記得與來自不同國家、不同領域、不同背景的參加者交流時,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很深入的知識和想法。這些人令一份本來很重複的工作,變得不再只剩下「完成任務」,而是享受當中的過程。
冰島的風景當然仍然很漂亮,六月漫長的陽光、晚上九時才出發的行山、凌晨仍然看得見路,都是很難在香港經歷的事情。但如果只把這趟旅程理解成「去冰島看風景」,我覺得會錯過很多。
工作營讓我由另一個角度進入這個地方。我不只是拿相機拍攝,而是搬過維護步道的石頭;不只是看見木屋,而是知道哪兩面外牆因風向而風化得特別嚴重;不只是享受自然,而是曾經到山坡上清理垃圾。
第一次冰島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值得探索。
第二次冰島則提醒我,一些不在自己計劃之內的事情,原來最後會有驚喜。
如果所有事情都很舒服,可能就不叫踏出舒適圈
國際工作營不是豪華旅行。看到冰島漂亮的相片,想像自己每天被壯麗的大自然包圍,但參加工作營的實際生活可以是早上起來走到郊外的遊客通道搬石頭、整天替木屋油漆、穿著不太適合的鞋在斜坡撿垃圾;晚上回到一個十分偏遠的住宿,發現外面仍然天光,身體一時不知道應該休息還是繼續活動。
這些都不代表旅程不好。
只是它很真實。
如果所有事情都舒服、所有安排都完全符合預期、每天只需要選擇自己喜歡的事情,可能反而較 難遇到意想不到的驚喜。
我的第二次冰島工作營,從一開始就不是原本的計劃。但最後,我學會了理解工作背後的原因,學會在陌生環境管理自己的生活,也在原本覺得很沉悶的工作裏,找到與人連結的價值。
參加國際工作營不一定會很輕鬆,也不一定每一天都很精彩。你要準備面對不理想的住宿、氣候、作息或者工作,也要接受計劃有可能改變。
但如果你願意捱一捱、試著適應,而不是一遇到落差便把它視為一趟失敗的旅程,你可能會發現一些只有在不完美裏才看得到的東西。
有時候,成長並不是終於去了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而是當旅程去了另一個方向,你仍然願意走下去,探索未知的路。
圖文:義遊人 Jasmine
你都想探索世界,親身為社會出一分力?
想了解更多呢啲義遊項目詳情(例如舉行日期、費用、報名方法)?快啲瀏覽以下連結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