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個獎勵名額,我走進了自己平時不會選的路
如果用一句話形容我當初報名這個印尼大象保育工作營的心情,我會說:我不是帶著「人生清單」出發,而是帶著「試下先」出發。這趟旅程的起點很特別——我先參加了機構舉辦的作文比賽並獲獎,因而得到挑選工作坊/工作營的機會。選項其實不少,我反而傾向選一些平時不會自己去、感覺比較「特別」的地方,例如韓國或印尼。最後把印尼放在第一順位,坦白說是因為時間最配合。
所以我出發前沒有做太多資料搜集,也沒有預設「我一定要做到什麼」。我只看過簡單簡介,知道大概會去到大象營、會有照料與體驗,心態就像你走進一個陌生房間:先把門打開,看看裡面是什麼,再決定自己怎樣站穩。這種心態看似隨意,但它其實是一種保護。因為工作營最容易令人失望的,不是辛苦,而是你把它當成豪華旅行,卻忘了它本質上是一段要投入、要適應、要接受「不一樣」的生活。
而印尼這一趟,剛好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我:當你沒有把自己鎖死在某種幻想裡,你反而更容易看見真實,甚至在真實裡找到意外的舒服。
第一個Reality Check:地上有螞蟻、小動物,但也有涼風與自由
這個工作營的住宿分成兩個地點。第一個地點是在大象營區內住兩、三天左右。剛到的時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房間,而是一個大家晚上會聚在一起的公共位置:我們會在那裡吃東西、聊天、玩遊戲。只是你一低頭,就會發現這裡不是室內地板那種「乾乾淨淨、坐低就算」,而是很貼近自然的地面——有不少螞蟻,偶爾也有一些小動物和小昆蟲。
一開始,大家其實有點不敢坐得太貼地。這種反應很正常,因為我們在香港習慣了「把自然隔開」:昆蟲在室外,家在室內;你可以欣賞樹木,但不用承受牠們帶來的細節。可是在營區裡,自然不是背景,它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你要走過那個空間才到得了廁所,你要在那裡活動,就要接受地上不可能像商場那樣無菌。
但很快,我發現自己(也包括其他參加者)其實適應得比想像中快。營區的人會幫手掃一掃,大家也會互相提醒,小昆蟲大多會避開你,你只要看清楚、避開、或者輕輕掃走就可以。更重要的是,當你真的在那裡坐久了,你會開始「融入」那種節奏:原來你可以與昆蟲共存,而不是與牠對立。
而那份「貼地」的代價,換來的是另一種舒服:那裡通風、風涼水冷,住起來其實很舒服。你會感覺到身體放鬆,尤其夜晚大家圍在一起聊天,那種沒有空調聲、只有自然氣流的安靜,反而令心情沉澱下來。
我想把這段寫清楚,是因為這正是工作營需要的期望管理:你想要大自然的自由,就要接受大自然的存在。你可以享受涼風,也要接受地上可能有螞蟻;你可以享受戶外生活,也要接受有時候要多看一步才坐下。這不是叫人硬撐,而是提醒你——這就是現場本來的樣子。
住進居民家:最衝擊的不是簡陋,而是「原來垃圾要自己燒」
第二個住宿地點,是住在當地居民家中。這一段對我來說很「得意」,甚至可以說是舒服的——不是因為它像民宿那樣精緻,而是因為它讓你真正走進別人的生活方式。你不再只是「來過」,而是短暫地「住過」。
而最令我意外的文化衝擊,是「燒垃圾」。在那裡,很多家家戶戶都會自行焚燒垃圾,像是每戶旁邊都有一個小型焚化爐。你經過時會聞到臭味,尤其是塑膠袋燃燒的味道,那一下是很真實、很直接的。
這件事令我很快產生一個反思:如果我只是住幾天,我可以把它當成一個見聞;但如果我要在這裡長期生活,我就要面對「我自己每天產生的垃圾如何處理」這個問題。香港有垃圾車、有集中處理、有一套我們習以為常的城市系統,所以我們很少會把「處理垃圾」當成一個需要思考的日常技能。但在那裡,當公共系統不足或形式不同,生活就會迫你用自己的方式找出路。
我坦白說,我沒有特別看清他們燒的是哪一類垃圾,只知道那並不是單一家庭的行為——你在不同路段、不同家戶附近都會見到他們在燒。那一刻你會明白:環保、公共衛生、城市管理這些議題,在不同地方的「起跑線」與資源條件其實很不一樣。你可以覺得它不理想,但你也需要先看見:對他們而言,現實可行的選擇可能就只有這些。
有趣的是,雖然會聞到臭味,但我印象中環境整體仍算乾淨,我甚至沒有見過蟑螂。這不是說焚燒垃圾就等於乾淨,而是提醒我:不要用單一標準去判斷別人的生活。你看到的,是他們在有限條件下維持秩序的一種方式;而你能做的,是先理解,再思考「如果想改善,需要什麼資源和系統」。
「原始」其實很具體:上廁所都要學一套新規矩
如果說螞蟻和焚燒垃圾是「心理上的衝擊」,那廁所就更接近「生活上的現實」。在營地那邊,廁所設施有一個限制:有些東西是沖不走的。我當時已經有點忘記究竟是不能沖紙巾,還是連某些排泄物處理也有限制,但我很清楚記得一點——用過的紙巾需要拿到外面的垃圾通道丟棄,而不是像香港那樣一按水掣就解決。
這種安排會令不少新手覺得「好原始、好唔方便」,也容易引起不適。可是當你願意停一停、想清楚,你就會明白它其實在提醒你:並不是每個地方都有足夠的下水道系統、處理能力或設備標準,很多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便利,在別人的生活裡未必存在。你越早接受這件事,你就越容易把力氣放在「如何適應」而不是「如何抱怨」。
工作營的價值,往往就藏在這些日常細節裡。你學到的不是一個景點資訊,而是另一套生活邏輯:公共資源有限時,人就要以不同方式維持可用性;而共同生活的前提,是每個人願意多做一步去配合。
大家食得開胃,還記住了印尼蝦片,意外地「好夾香港人口味」
講到飲食,我反而覺得適應得很順。很多人去到陌生地方會擔心水土不服,但這次大家都吃得很好,沒有出現明顯不適。工作人員也提過,香港人其實算「食得」,而這趟旅程好像也印證了:不論男女,不少人都吃得開胃,甚至有人會添飯。
我對菜式細節未必記得很清楚,但我很有印象的,是他們通常會有印尼蝦片。那種蝦片大包、香口、脆,很容易一邊聊天一邊就吃掉一堆。它不一定是「高級料理」,卻很像一個地方的日常味道:當你想起那趟旅程,味覺會先把你帶回去。
我想強調這點,是因為很多人對偏遠地區工作營的想像,容易停留在「又辛苦又食唔慣」。但現實往往更立體:有些部分確實不方便,但也有些部分會比你想像中舒服、甚至令人放鬆。期望管理不是叫你只看困難,而是叫你不要只幻想浪漫;你要準備面對不便,同時也容許自己遇到驚喜。
與大象相處:每人一位「象伕」,帶你走進照料與信任的日常
來到「大象保育」這個主題本身,我最深刻的體驗之一,是營地的安排很貼身:每位參加者會跟一位大象的負責人配對,他們被稱為「象伕」——也就是帶領、照料、陪伴大象的人。你會跟他一起騎著大象在附近走走,也會參與與大象沖涼、相處的過程。
這種互動讓你很快明白,大象不是「景點道具」,而是有情緒、有節奏、有需要被理解的生命。你也會看到所謂「保育」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日復日的照料、觀察與承擔。那位「象伕」不只是帶你體驗,他其實也在把自己的工作與生活開放給你看——你看見他如何與大象相處,也看見他如何在資源有限的地方,把責任扛下來。
更令我感動的,是他們的友善與努力。我跟的那位「象伕」是自學英文的,說得未必很流利,但他很努力用英文跟我溝通。這份努力本身就很珍貴:因為溝通從來不是理所當然,而是一種願意靠近的姿態。
最重要的一課:他們不迴避「腳鏈」問題,反而坦誠說出保育的兩難
如果要我選一件「最深刻、最改變我看法」的事,我會說是保育中心對現實困境的坦白。營地的人主動提到,有些大象會有腳鏈。對很多重視動物權益的人而言,看到鏈子很容易第一時間覺得「這樣是不是不人道」。
但令我欣賞的是,他們沒有把話題輕輕帶過,也沒有用「冇事冇事」去安撫你。他們直接承認:這是現存的狀況,也是兩難。原因之一是安全與社區關係——營地某程度上靠近居民,如果完全不做任何限制,附近居民可能會擔心甚至反對,保育中心就可能失去在這裡繼續運作的空間。另一方面,保育中心也不是資金充裕、資源無限的地方;新來的大象需要適應,你不可能只靠「信任」去忽視風險。
當你把這些因素放在同一張桌上,你就會明白:保育不是單向的善意,而是一種在理想與現實之間不斷平衡的工作。你想照顧動物,也要維持社區的接受度;你想追求更好的方式,也要面對資源不足的限制。
更難得的是,他們在坦誠困境之後,還很 welcome 大家提出意見與建議。那份開放不只是姿態,而像是一種邀請:我們知道自己未必完美,但我們願意聽、願意改、願意找路。對我而言,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真正成熟的工作營,不會只展示「美好一面」,而是讓你看到現實的複雜,然後在複雜裡仍然努力。
這種誠實,其實也是對參加者的一種尊重。它讓你不是帶著幻想離開,而是帶著理解離開;不是用情緒下判斷,而是用脈絡看問題。
凌晨四點的宗教吟唱:我沒有信仰,卻意外覺得安心
住在居民家時,我還遇到一個很特別的文化經驗:半夜四點左右,會透過咪高峰聽到他們吟唱或唸誦宗教經文。對很多人來說,被吵醒可能會很崩潰,但我醒來聽到那一刻,反而覺得舒服。
我很難用理性完全解釋這份舒服是什麼,但我想,它可能來自一種「我正在別人的日常裡」的真實感。那不是表演,不是為了旅客而設,而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你聽著那個聲音,會知道這個地方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安放生活,也用自己的方式維持精神秩序。
那位「象伕」也提到,他們有些日子需要類似齋戒,即使生病、即使很辛苦,心靈仍會想盡力完成宗教儀式,例如對著某個方位誦念。因為我本身沒有宗教信仰,所以這種堅持對我來說很新鮮,也很震撼。它讓我看見:世界上有很多種力量,有些不是靠物質或效率推動,而是靠信念與儀式支持一個人走下去。
這也讓我更理解工作營的「文化交流」真正是什麼——不是去打卡,不是學一句當地語言就算,而是你在別人的生活裡,遇見一種你不熟悉、卻值得尊重的價值系統。
菠蘿放題與小遊戲:你會記住的,是那份不刻意的照顧
旅程最後,還有一個我很想補上去的驚喜:菠蘿。那段時間剛好是菠蘿盛產季節,我們住在居民家時,他們會去附近摘新鮮菠蘿給我們吃,新鮮到一個程度,真的會令人覺得「以後好似食唔返」。份量也多到誇張,我甚至形容是「菠蘿放題」。
這種畫面很平凡,卻很有重量。因為它不是旅遊業的安排,而是居民真的把自己生活裡最好的一部分分享給你。你會突然明白:工作營真正改變人的,不一定是某個宏大時刻,而是這些小小的、真誠的款待——在你適應陌生環境時,有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你:你在這裡是被歡迎的。
他們也會讓我們試玩一些印尼的在地小遊戲。那些遊戲可能很簡單,但它讓交流變得自然:你不用講很多大道理,你只要一起笑、一起玩,就已經在建立關係。
給未來參加者的建議:Open mind 不是口號,是你面對「唔同」時的選擇
如果未來有參加者想去同樣的工作營,我最想提醒的,是先做足心理準備:那裡的環境未必同香港一樣。你可能會遇到昆蟲,會遇到比較貼地的公共空間,也會遇到廁所規矩不一樣的生活不便;你也可能會看見家家戶戶燒垃圾,聞到刺鼻的塑膠味,然後開始思考城市系統與生活習慣的差異。
但如果你願意用 open mind 去接受,你也會遇到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好。你會跟大象相處,看到照料者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把責任扛起;你會聽到保育中心坦誠面對腳鏈與社區安全的兩難,而不是把問題粉飾成完美故事;你會在凌晨四點的宗教聲裡感到意外的平靜;你也會在新鮮菠蘿與小遊戲裡,感受到一種不刻意卻很真誠的人情味。
工作營不是豪華旅行,它更像一段練習:練習放下城市成見,練習把世界看得更立體,練習在不完美裡仍然保持尊重與好奇。當你願意承認現實本來就複雜,你就會更容易在複雜之中找到成長的空間。
而我想,這就是印尼大象保育工作營帶給我的禮物:它沒有把我帶去一個「更漂亮的世界」,而是把我帶到一個「更真實的世界」。在那裡,我學到的不只是體驗,而是理解;不只是感動,而是看見。
圖文:義遊人 Su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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