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第一次出發,卻仍然想再走進那些不容易的地方
有些人去旅行,是為了休息;也有些人出發,是因為心裡一直有一個很清楚的方向。對我來說,去國際工作營,從來都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純粹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風景。這件事,其實早在中學時期已經種在心裡。那時候,我已經很想參與一些跨地域的義工服務,甚至曾經帶着一種很直接、很不完整的熱情,到不同地方找機會,希望自己有一天能真正走進那些平常不容易接觸到的社區。後來,我讀了社工,也一直在兒童服務的工作現場裡。某程度上,正正因為平日的工作已經和小朋友、院舍、成長、照顧有關,我反而更清楚知道自己去工作營時想找的是甚麼。我不是特別想去熱鬧的城市,也不是最在意景點和打卡位。我一直都偏向想去做孤兒院、兒童支教、偏遠社區這一類工作,因為那種接觸最直接,也最容易讓我重新思考甚麼叫生活、甚麼叫資源、甚麼叫關係。
在去泰國之前,我已經去過蒙古,也和朋友去過台灣。某程度上,這次清邁的工作營不是「第一次」,但正因為不是第一次,我反而更知道自己在找甚麼。我知道工作營不會是一段輕鬆的旅程,也知道自己大概會遇到甚麼類型的挑戰。可是,即使明知道辛苦,還是會想再去。因為有些經歷,是你在原本熟悉的生活裡無法取代的;有些感受,也只有當你真正站在另一個世界裡,才會慢慢浮現。這次去泰國清邁,就是這樣的一次旅程。它不是那種光用「好玩」或「感動」就可以概括的經驗。它很累,真的很累;它也很不方便,甚至可以說有很多時刻都談不上舒服。但也正正因為如此,它才讓我更清楚知道,自己為甚麼一直想做這件事。不是因為我特別能捱,而是因為每一次真正走進那些條件有限、生活簡單、關係卻很緊密的地方,我都會再次感受到,原來自己在香港習以為常的一切,並不是世界的標準答案。
如果要說這次清邁工作營是由甚麼開始的,我想,不只是由報名開始,而是由一種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信念開始:我想去看看,世界另一邊的人,是怎樣生活、怎樣相處、怎樣在不多的資源裡,仍然把日子過得有溫度。
上山的路,先教你的不是服務,而是身體的極限
這次泰國清邁工作營,給我最直接的第一個印象,不是小朋友,不是活動,而是路程本身。如果沒有真正坐過那種車,你很難憑想像理解那份辛苦。前面只能坐兩至三個人,後面本來是用來載貨的位置,卻站了十幾個人。我們就這樣擠在後面,一路沿着山路顛上去。不是短短十幾分鐘,而是接近兩個小時,甚至更久。那種路不是平路,不是一般郊遊巴士會走的路,而是真正進山、入叢林、一路震、一路搖的山路。整個人不是安安穩穩地坐着,而是幾乎全程都在被拋上拋下。等你到埗的時候,身體已經先替你記住了這個地方——腳瘀了、腳損了,連下車時都會感覺自己像剛剛捱完一場體能訓練。
而這不是偶爾一次,而是幾乎每天都要面對的日常。某程度上,我覺得這很像工作營本身的一個隱喻:你以為自己是去參加活動,但其實真正的旅程,往往在你還未開始「做事」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你先要學會承受身體上的不適,先要接受這裡不是一個會讓你舒服地進入的地方,然後才有機會慢慢打開自己。我後來回想,覺得這段路之所以特別難忘,不只是因為辛苦,而是因為它很誠實。它沒有讓你保留太多旅遊式的幻想。你一開始就知道,這裡不是一個方便、平坦、被安排妥當的地方。你不是來「享受山區」,而是真的要進去一個偏遠社區,接受它原本就有的條件。那種顛簸感、那種長時間站在車後的狼狽,其實已經是在提醒你:這趟旅程不是來迎合你的,而是要你先學會配合它。
也許有人會覺得,最難捱的應該是住宿或洗澡;但如果要我說,整個泰國工作營最大的挑戰,反而真的是行山和路程。因為它不只是累,而是整段身體經驗都在告訴你,原來有些地方,你真的要很用力才能抵達。這種抵達感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當你不是輕輕鬆鬆就去到,而是一路震、一路捱、一路帶着疲累走進去,你會更清楚知道,接下來你見到的一切,不是理所當然地「被開放給你看」,而是你真的一步一步走進去的。
住進山裡之後,你會明白「簡單」從來不只是風格,而是一種現實
如果說上山的路先教我身體怎樣適應,那麼真正住下來之後,輪到生活條件提醒我:這不是旅行團,也不是只要有熱情就會自動舒服的地方。我們住的地方很簡單,簡單到幾乎不能再簡化。睡覺的地方有屋頂、有空間,但基本上就是在地上鋪一張薄席,再加一張被子,這樣便算是一個床位。你不會有那種可以一躺下就完全放鬆的感覺,因為地板是硬的,薄薄的墊子隔不了多少。白天走了一整天路,晚上身體明明很累,但並不代表你會睡得很好。那種累,不是「躺下就會睡着」的累,而是「連休息本身也要學會接受」的累。
而洗澡更是另一個 reality check。最初幾天有二十多三十個義工在場,洗澡的木棚卻只有五、六個,其中只有一格有熱水。偏偏那裡下午四點多回到住宿地點後,天很快便黑,五點多已經日落。換句話說,大家只得一小段很有限的時間輪流洗澡。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你會發現自己不是在一個有燈、有安全感的浴室裡沖涼,而是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旁邊可能有很多昆蟲、有很多刺、有你看不見但真實存在的東西。我自己怕黑,但不算特別怕昆蟲,所以我寧願讓其他人先去,自己等到七點左右才洗。可到了那個時候,氣溫已經更低。即使那一格有熱水,你還是會覺得很冷。那不是香港冬天沖涼的冷,而是一種你要承受溫差、承受黑暗、承受環境不確定性的冷。你會很明白,原來「洗澡」這件平常最日常的小事,在另一個地方也可以變成一種需要鼓起勇氣的行為。
還有那些每天都要走的斜坡。從住的地方到吃飯的地方,中間隔着一大段斜坡。你每天都要下去吃飯,自己洗碗,再走回去。這些事情聽起來微不足道,但當它們天天重複發生,就會慢慢累積成一種很真實的生活質地。你不再只是參加幾個活動,而是真的活在那個條件裡。每一餐、每一次來回、每一晚躺下,都是在提醒你:這裡的生活不是為了方便你而設計的。但也正因為這樣,我會覺得這次工作營很「真」。它沒有把簡樸包裝成一種很漂亮的生活美學,而是很直接地讓你感受到,簡單很多時候其實是因為條件有限。你不能浪漫化那張薄席,也不能假裝黑暗中的沖涼很詩意。可正正是在這種不能自我美化的現實裡,你才會真正看見自己平時習以為常的舒適,其實有多奢侈。
白天帶活動,晚上做檢討:文化交流不是表演,而是一起活過同一個節奏
在這個清邁工作營裡,我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帶活動給小朋友。有一部分是教學,有一部分是遊戲,也有一些時間會帶他們做不同互動。因為我自己一直比較喜歡兒童相關的服務,所以這部分對我來說很自然,也很投入。每天都會有不同安排,有時是進入學校,有時是到更深入的地方,和當地的小朋友一起相處。
最特別的是,活動不只是白天那幾個小時,而是一整個生活節奏。很多時候,下午四、五點會先送一班人過去,等活動完成、洗澡、吃飯之後,晚上又會再集合。到了夜裡,等小朋友都睡了,大家會再一起到類似寺廟、祠堂那樣的空間,做一些叩拜、檢討,也聽他們分享文化。因為這次活動本身也包含文化交流,所以有時不同地方的人會輪流講自己的地方、自己的背景、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很喜歡這種安排。因為它不是把「文化交流」獨立變成一個很表演式的環節,而是把它放進整個生活節奏裡面。白天一起工作,晚上一起回顧,再慢慢講彼此的文化,整件事就不再只是「我介紹給你聽」,而是「我們已經一起活過一天,所以現在我想講得再深一點」。這種交流,會比單純站出來做 presentation 更有重量。
當然,這樣的生活也很累。尤其我第二天已經拗柴,第五天開始發燒。偏偏那時我根本不想錯過整個 camp 的活動,所以就算病着、扭傷着,還是繼續跟。這並不是因為我特別硬撐,而是我很清楚知道,這種工作營最珍貴的地方不只在某一項活動,而在那個共同生活的整體感。你一旦抽離了幾天,就像錯過了一整段節奏。有時我會覺得,這種旅程最難得的,不是你做了多少「有用」的事,而是你真的進入了另一群人的時間感。你開始跟着他們的日出日落生活,跟着他們的節奏安排洗澡、吃飯、聚會、反思,也慢慢從中感受到,他們重視的是甚麼。尤其當地僧侶地位很高,那種宗教和社群秩序感,也會自然滲入整個營地生活裡。你未必要完全變成他們,但你會知道,自己曾經真切地在那個節奏裡待過。
這種一起活過同一個日常的感覺,才是我覺得國際工作營最深的地方。文化交流不是把自己包裝得很好再拿出來展示,而是先一起經歷,再一起說明,再在彼此的生活方式裡互相理解。
走進偏遠山區之後,我第一次更具體地看見「沒有離開過的人生」
這次泰國工作營裡,另一個令我印象很深的部分,是走進一些偏遠山區和村落,真正接觸當地人的生活。那不是我們平時想像中的「體驗少數民族文化」那種旅遊行程,而是真正進到一些很原始的部落式村落裡。你會見到很多木屋、棚屋,散落在半山,彼此之間距離不近,有時搭車幾個字才到另一片聚落。那些地方不是景點,而是別人日常生活的地方。你站在那裡時,很容易意識到,這裡的世界和香港差得不是一點點,而是整套生活結構都不同。
我記得其中最深刻的,是和當地一些婦女聊天。她們很多人結婚後,幾乎沒有怎樣離開過自己居住的地方。不是因為她們不能說話,也不是因為她們不快樂,而是那種生活本來就是這樣。她們照顧三、四個小朋友,留在家裡,生活範圍就是那幾間屋、那一段山路、那一片村落。你和她們傾偈,她們一樣會笑,一樣很開心,也不是完全封閉。可當你知道有人十年都沒有離開過那裡,你還是會很震動。因為在香港,我們很少會想像一個人可以用這麼小的地理範圍,活出整段人生的一大部分。語言上也不是完全通。她們大多只懂很基本的泰語,甚至可能更多是方言。很多時候大家是靠單字、表情、氣氛去理解彼此。可奇怪的是,正因為語言不完整,反而令你更專心去看對方本身。你會留意她抱着小朋友的方式,會留意她面對生活的神情,也會留意她在很有限的條件裡,那種不急不躁的節奏。
而學校的部分也一樣讓我很深刻。那裡有些小朋友每天上學要走一個鐘頭山路,才算是「正常距離」。更遠一點的,才會考慮轉校。對香港人來說,一個鐘可能已經是很辛苦的通勤,但對他們來說,那就是日常。放學時天已經快黑,山路又長,他們仍然這樣走回家。可你在他們身上,不太會見到那種我們以為一定會有的怨氣。相反,我最強烈的感受,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好。不同年齡的人玩得埋,很少見到太多爭執,整體氛圍很像一個真正緊密的社群。
這件事其實很觸動我。因為我平常在香港做兒童服務,見過很多孩子成長中的碰撞、爭寵、不包容,也明白那背後有很多城市結構、家庭壓力和制度問題。可是在這裡,我第一次很強烈地感覺到,原來一個資源不多的地方,也可以有很濃厚的「家」的感覺。不是說他們沒有困難,而是他們彼此之間那種連結,真的很不一樣。我想,這也是這趟旅程最深的其中一個提醒:有些地方物質上不多,但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有些地方甚麼都有,卻未必有那種共同生活的厚度。這不是簡單的比較,而是當你真的走進去之後,很難不被這些差異重新打動。
期望管理:不是每個人都適合,但真正選擇出發的人,會知道自己為何而來
如果要我很坦白地說,這個泰國工作營絕對不是一個「人人都會喜歡」的行程。它很辛苦,真的很辛苦。你會搭很顛簸的車、住得很簡陋、洗澡很狼狽、每天來回都像在做體能訓練;你可能會扭傷、會發燒,也可能會在黑暗、昆蟲、山路和疲累之中,不斷問自己一句:為甚麼我要來?
但正因為這樣,我反而覺得它很值得誠實地被說出來。工作營不是豪華旅行,也不是包裝成「深度遊」就自動浪漫起來的體驗。你不是去住特色民宿,不是去森林 glamping,更不是去參加一個安排得漂漂亮亮的志工打卡團。你是去一個條件本來就有限的地方,跟着當地原本的生活方式,盡量去配合、去參與。若你只是想「有意義地旅行一下」,但其實不能接受太多身體上的不適,這個行程未必適合你。
我覺得最重要的期望管理,是不要以為自己一去到,就會立刻很感動、立刻很有使命感、立刻知道自己改變了甚麼。很多時候,你一開始只會先覺得很累、很黑、很冷、很不方便。那些東西都很真實,也沒有必要假裝自己完全不受影響。相反,正正是你願不願意在這些不舒服裡留下來,慢慢走進那個地方,這趟旅程才會開始有意義。而如果你真的選擇去,我會覺得要先預備好幾件事。第一,是身體上要有基本承受能力,尤其是行山和長時間搭車。第二,是要接受住宿和洗澡條件可能比你想像中更原始。第三,是不要太用香港的效率和方便標準去要求現場。因為那裡本來就不是那樣運作的。你愈早接受這件事,就愈能把注意力從「這裡為甚麼不夠好」轉移到「我在這裡究竟看見了甚麼」。
我也很想說,這種工作營其實很講緣分。不是每個人都要去,也不是每個人都一定適合去。但如果你本來就對偏遠社區、兒童服務、文化交流、簡樸生活有興趣,而且你願意承受它真實的辛苦,那你很可能會在這種地方,得到一些其他旅程給不到你的東西。那不一定是某種很宏大的答案,更多時候反而是一種很安靜、很深層的震動——你會開始知道,世界原來真的可以活成這樣,而自己原來也真的可以走進這樣的地方。
你不是去拯救誰,而是回來之後更明白甚麼叫感恩
這次泰國清邁工作營,若要我總結最大的得着,我想不是單一一件事,不是某一個活動,也不是某一句很漂亮的口號。對我來說,最深的收穫,其實是回來之後,那種很清楚的感覺:原來自己一直都在身在福中不知福。
這種感恩不是空泛地說「香港很好」,而是你真的去過一些地方,走過那些山路、睡過那張薄席、在黑暗中洗過澡、見過有人十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村落,也見過孩子每天走一個鐘頭山路上學,然後你才開始理解,原來自己平日嫌棄的很多事,其實已經是很大的擁有。你會知道,不同地方的苦難不可以簡單比較,因為每個地方慘的方式都不同,缺的東西也不同。但當你真正見過另一種生活,你會更清楚知道,自己手上已有的東西,其實不是理所當然。
這也是為甚麼我每次去完 workcamp,都像替自己叉了一次電。不是因為旅程本身很輕鬆,而是因為它會把我從原本工作的灰心、日常的疲累、城市的抱怨裡抽出來,迫我重新看世界。然後我會再一次知道,原來不是只有一種活法,也不是只有一種值得追求的東西。有人甚麼都不多,卻日日都笑;有人資源很少,但關係很厚;有人條件那麼有限,仍然可以把一個社群活成一個家。
我想,這也是我一直喜歡去這類工作營的原因。你以為自己是去做服務、去陪伴、去帶活動,但最後被改變得更多的人,通常都是自己。你不是去拯救誰,而是被那些你原本以為自己在「幫助」的人,重新教會甚麼叫包容、甚麼叫簡單、甚麼叫感恩。如果要我對之後想出發的人說一句話,我大概會說:不要只問值不值得辛苦,也要問自己願不願意被這種辛苦打開。因為真正令一段旅程難忘的,很多時候都不是它有多舒服,而是它讓你回來之後,看世界的眼光真的不一樣了。
圖文:義遊人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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