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一次「自己去旅行」開始,我想要更貼近地方的方式
我一直記得自己第一次獨自旅行後的感覺:原來一個人出發,世界可以咁大、咁精彩。那次旅程令我很興奮,但同時也留下了一個更深的念頭——如果我下一次再出走,我不想只做一個來去匆匆的旅客。我想同當地人有更多接觸,想知道一個地方的文化不只存在於景點與餐廳,而是藏在日常的節奏、工作的方式、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中。
於是我開始上網搜尋。不是搜尋「哪裡好玩」,而是搜尋「有沒有一種旅行方式,可以更深入、更貼地」。我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發現了日本德島一個為期一週的工作營。對我來說,它最吸引的地方不是「包裝得有幾好睇」,而是它的時間和距離都剛好:日本很近,一個星期不算長,對第一次自己報名、自己出發的人而言,既有挑戰,但仍可掌握。更重要的是,我直覺覺得——如果要真正了解一個地方,與其站在外面看,不如走進去做一點事,與那裡的人一起生活一段時間。
我也很老實承認,報名那刻我的期待其實很「朦朧」。因為看見活動介紹裡有「體驗」的字眼,我以為工作可能像耕田、落田那樣,接近自然、節奏偏休閒。現在回想,那其實是很多第一次參加者都會有的想像:以為「工作營」是把旅行和義工輕輕拼在一起,辛苦但不至於太辛苦,勞動但仍然保留大量悠閒。然而,這份想像在我抵達德島後,很快被現實溫柔但堅定地推翻。
以為是耕田體驗,原來是種樹與採摘「すだち」的收成工作
我到達之後才知道,原來主要工作並不是「落田耕作」,而是幫手種樹,以及採摘一種叫「すだち(Sudachi)」的酸橘。它的味道酸酸的,有點像柑橘,但又有自己的清爽香氣。坦白說,跟我原本想像的農活不完全一樣,但我並沒有失望,反而覺得很新鮮——因為這正正提醒我:工作營從來不是「你想像會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社區此刻需要什麼,你就去做什麼」。
這也是我第一次清晰地理解所謂期望管理。你可以準備行李、準備心情、準備基本資訊,但你無法把一切都控制得像行程表那樣精準。地方的季節、天氣、產業節奏,才是這趟旅程真正的時間表。Sudachi 的收成季到了,大家就要一起出力;收成不是因為我們來了才發生,而是我們剛好選擇走進它正在發生的時候。
而也正因為這份「剛好」,我才更深刻體會到:工作營不是一場被安排好的表演,而是參與一段真實的生活。
最大挑戰:凌晨四點起床,四點半出發,汗水比想像更多
如果要我用一句話總結這個工作營的難度,我會說:最難不是某一個工作動作,而是整個作息與體力的結合。因為我們要避開白天的炎熱,所以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四點半就要出發搭車去工作地點。你沒有看錯,是凌晨四點。對習慣香港生活的人而言,那個時間通常還在睡夢中,甚至連「醒」的概念都未出現。但在德島的那段日子,四點就是一天的開始。
這樣早起的原因其實很合理:如果等到日頭高、氣溫升,戶外工作會更辛苦,甚至可能影響安全與效率。所以我們選擇把最重的工作放在清晨完成。即使是三、四月,我仍然會大量流汗,身體一直在提醒我:這不是「輕鬆體驗」,這是真正的勞動。
我最不適應的地方,是「好睏」。那種在天未亮、身體還未完全醒的狀態下要逼自己起來、要準備出門、要把精神拎到工作上,真的很考驗。你會發現意志力不是用來做大事,而是用來完成最基本的生活動作:起床、刷牙、上車、開始工作。當你在清晨的寒涼與接下來的汗水之間反覆切換,你會很直接地看見自己的極限,也看見自己其實可以比想像更能捱、更能適應。
如果你問我:「值得嗎?」我會說,辛苦是真的,但正因為辛苦,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只會享受舒適的人。我可以走進不舒服的環境,仍然完成一天需要完成的事。這種踏實的自信,回到香港後依然留在我身體裡。
難忘的不是風景,而是人:以色列、台灣、還有兩位當地工作人員
當身體最累的時候,最能支撐我的,往往不是「目標感」,而是「有人同行」。我在工作營裡認識了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 work campers——包括以色列、台灣等地的朋友,還有兩位當地工作人員。那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跟「全世界的人」一起工作:不是在網上聊天,不是交換社交媒體帳號,而是在同一個現場,同一段清晨的時間裡,一起做同一件事。
這種交流很真實。你會聽到不同口音的英文,你會看到有人做事很快、有人做事很慢,有人很安靜、有人很愛講笑。你也會突然意識到:大家其實都不是「來幫忙」那麼簡單,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原因、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生命節奏。有人可能只待一星期,有人已在當地停留幾個月,甚至一年。時間長短不同,投入方式不同,對「怎樣算是做好」的理解也不同。
而最神奇的是——就算差異那麼大,大家仍然可以一起把事情完成。你會在不知不覺間學會更清楚地表達、更願意聆聽、更懂得在合作裡放下一點控制欲。這種能力,在香港很多時候被考試、被工作 KPI 遮蓋了,但在工作營裡,它變成每日都要用到的生存技能。
文化衝擊:香港式「一路做到尾」遇上 work-life balance 的節奏
我曾經有一段時間覺得自己很典型的香港人:勤力、想快點完成、覺得「做多啲先安心」。所以當我在工作營裡看到一些隊友的節奏比較重視 work-life balance——做一陣就休息、休息完再做——我第一時間是有點文化衝擊的。因為在香港,我們很多時候習慣把「不停做」等同於「認真」,把「休息」等同於「唔夠努力」。但在那裡,我開始看見另一種可能:休息不是偷懶,而是讓自己可以更長久、更穩定地做下去。
這種差異一開始確實會帶來溝通上的卡位。當你覺得「點解唔做快啲」,對方可能覺得「點解唔停一停」。但我也很慶幸,大家的相處最後仍然融洽。因為即使工作習慣不同,我們有一個共同目標——希望為當地出一分力,也希望了解更多地方的生活。當共同目標夠清晰,你就比較容易把焦點由「你做得啱唔啱」拉回「我們如何一起做得更好」。
直到現在,我仍然跟其中兩位隊友保持聯絡。這段友誼對我而言很珍貴,因為它不是因為「大家好夾」才開始,而是因為「大家曾一起辛苦過」才延續。
在住宿附近遇見被珍惜的生命:三、四隻以上的貓,還有一隻狗
除了人,還有動物,也成為我記憶裡很溫柔的一部分。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不少動物,主人一家對牠們的態度讓我很有感覺——他們像對待朋友一樣珍惜牠們。主人養了很多貓,我估計有三至四隻以上。那種「牠們不是附屬品,而是生活的一部分」的氛圍,讓我覺得很有趣,也很療癒。
他們也養了一隻羊。有一天本來打算帶牠去散步,但剛好那天牠比較暴躁,最後就沒有去。那個畫面其實很普通,可是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它讓我看到一種不勉強、不硬推的照顧方式。不是因為計劃了要散步就一定要散步,而是先觀察牠的狀態,理解牠的需要。這種細緻的對待,某程度上也回應了我在工作營學到的一件事:無論是對動物、對人、對自己,適應都不是逼自己硬撐,而是先理解,再調整。
文化交流原來可以很日常:一碗番茄蛋湯、一些零食與鎖匙扣
我一直以為文化交流要很隆重,可能要辦活動、做表演、準備很多道具。但在德島,我發現文化交流其實常常在最日常的地方發生——例如晚飯。
我有一晚負責煮飯,煮的是番茄蛋湯。隊友們說是第一次試到那個味道,覺得很特別。那一刻我突然很感動,因為我不是在「介紹香港」,我是在用一種很生活的方式,把自己帶來的文化放進大家的餐桌。除此之外,我也從香港帶了零食和鎖匙扣,送給營友作小禮物。那些東西不貴,但很有心意,因為它代表「我願意把自己的地方分享給你」。
同時,我也被其他營友啟發。隊裡有一位來自台灣、經驗很豐富的參加者,晚上會帶大家剪紅紙,做類似揮春的手作,還帶了繁體字貼紙。那份「把家鄉帶來」的創意讓我很佩服。我開始想:如果下次再參加,我也想準備一些更能代表香港的小物、小故事,讓更多人透過我,對香港有更立體的想像。
工作後的自由時間:兩三點收工,踩單車去找小店與風景
工作大約八小時,通常到下午兩三點就有自由時間。這段時間對我來說很珍貴,因為它像是一天辛苦之後的呼吸位。那不是豪華的放鬆,而是一種「你用勞動換來的自在」。我有時會跟在營地認識的新朋友一起外出,有時會自己踩單車去探索,找不同餐廳、看看附近的風景,慢慢把「德島」從地圖上的名字變成身體記得的路線。
但這裡也有另一層很實際的期望管理:要探索附近小店,通常要踩單車,單程可能超過一小時。這不是「落樓下就有便利店」的城市尺度,而是更接近鄉郊生活的距離感。所以我給未來參加者的其中一個很直接建議,就是:學會踩單車。因為有單車,你的自由時間會大很多;沒有單車,你可能就會困在一個相對狹窄的生活圈裡,少了很多「自己走出去看看」的可能。
這些看似很小的技能,實際上會大大影響你在工作營裡的生活品質。工作營不會替你把一切安排得很舒服,但它會給你空間——至於你能否把空間變成體驗,就看你帶了多少能力與主動性出發。
另一個挑戰:與不同背景、停留時間不同的人磨合生活分工
除了早起與體力勞動,我覺得另一個很真實的挑戰,是與不同背景的營友溝通與協調。因為每個人停留時間不同:有人長期住在那裡幾個月、甚至一年;有人像我一樣只待一星期。生活節奏不同、習慣不同,對「應該誰做什麼」的默契也不會自動出現。
於是,像洗衣、煮飯、日常事務分配這些事,就需要大家坐下來談、慢慢夾。這種磨合其實很考驗,因為它不靠熱血就能解決,它靠的是尊重、清晰、以及願意互相遷就的一點耐性。你會發現,真正的跨文化交流,不是大家一起喊口號,而是你願不願意在很生活、很瑣碎的地方,仍然把對方當成一個需要被理解的人。而這種能力,正正是工作營帶給我最實用、也最長遠的收穫之一。
最大的啟發:聽見農場主人的人生故事,我開始相信「人生有很多可能」
如果要說這趟工作營帶給我最大的轉變,我會說是世界觀的開拓。我清楚記得自己聽過農場主人 Masa 的故事之後,那種「原來可以咁樣」的震撼。他原本在東京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但因為不想家鄉的 sudachi 逐漸失傳、逐漸消失,他選擇回到家鄉經營農場。他也分享村落裡很多人離開、年輕人不多的現況,而他希望為這個地方帶回一點活力。
在香港,我們很習慣把「穩定」當成最合理的答案,把「離開」當成向前走。但在德島,我聽到另一種選擇:有人願意回來,為了守住一個地方的果實、一段文化、一種生活方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世界變大並不是因為你去過多少國家,而是因為你開始看見:原來人生不只一條路,原來「有意義」可以有很多版本。
這份理解很難用一句話講完,但它會留在你心裡,慢慢影響你之後做選擇的方式。你會開始問自己:我真正珍惜的是什麼?我願意為什麼事情付出?我想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哪一種節奏裡?
如果再去一次:把期望放低,把心更打開
若再有機會參加工作營,我會想用更開放的心態出發,也會刻意把期望降低一點。這裡的「降低期望」並不是叫自己不要追求體驗,而是提醒自己不要把工作營想像成「應該要怎樣」。因為當你抱著太多「應該」,你就會很容易因為不符合想像而失望;相反,當你把心打開,你會更快接受新事物,也更容易在辛苦裡找到價值。
我也會想準備更多能代表香港的元素帶去,就像那位台灣營友用紅紙剪揮春、用繁體字貼紙分享家鄉一樣。我希望下次不只帶零食與鎖匙扣,而是帶一些更能說出香港故事的小物、或是一種更有溫度的分享方式。因為工作營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就是你在那裡不只看見別人的文化,也會被迫更清楚地講出自己的文化。
我很感謝自己當初做了這個決定。它不輕鬆,甚至比我想像中辛苦很多;但正因為它不輕鬆,我才更確定:這是一段真實的成長旅程。當你願意在凌晨四點起床、願意在汗水裡做事、願意在生活瑣碎裡與人磨合,你會帶走的不只是一張照片,而是一種更大的世界觀,一份更穩的內在力量。
圖文:義遊人 Mer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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