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參加國際工作營,我最擔心的,其實就是「工作營」這三個字。
既然叫 Workcamp,那是不是代表每天都要長時間工作?六月的塞爾維亞天氣炎熱,如果一直在戶外工作,我會不會頂不住,甚至中暑?更何況,在決定出發之前,我對塞爾維亞幾乎沒有任何概念。我以前曾經在鄰近的匈牙利生活過一段時間,只知道兩個國家位置相近,卻不知道它們的文化究竟有多相似,又有甚麼不同。
但也正因為陌生,我更想親身去看看。
我叫 Jason。2026 年 6 月,我第一次參加團體工作營,前往塞爾維亞參與一個以濕地保育及河畔生態修復為主題的項目。之所以選擇保育相關的工作營,是因為這與我接下來想進一步了解的學習方向有關。比起只從書本、網絡或課堂認識生態保育,我更希望先有一次第一身經歷,看看一個地方的自然環境是怎樣被理解、使用和保護。
結果,這趟旅程給我的遠遠不只是「學了多少保育知識」。我第一次親手由一塊木板開始製作船槳,坐船走進湖泊認識濕地生態;也試過在三十多度的天氣下坐上一架冷氣幾乎沒有作用的小巴。工作以外,我們自己煮飯、分工洗碗,在山坡上隨手品嚐當地人介紹的果實,晚上看滿天星空,再在凌晨三點多一起起床,走到高處等待四時左右的日出。
出發前,我一直擔心「Work」會不會太多;到了最後,我才發現真正令我難忘的,是工作與生活之間原來可以存在另一種平衡。
為甚麼第一次 Workcamp,我選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工作營。我選擇塞爾維亞,並不是因為一直很嚮往這個國家,也不是因為早已有一張必去景點清單。老實說,出發前我對塞爾維亞幾乎「零概念」。我以前在匈牙利住過一段時間,只知道塞爾維亞就在附近,所以曾經想像兩地文化或許會有些相似,但究竟有多相似、又有甚麼不同,我完全不知道。
真正吸引我報名的,是項目本身關於保育和生態。這與我未來想進一步了解的方向有關,所以我把這趟工作營視為一個 starting point。與其只是讀資料,我更想先用自己的身體和眼睛去感受:當我們說「生態保育」時,在一個真實的地方究竟代表甚麼?當地人每天面對的是怎樣的湖泊、動植物和環境?又會以甚麼方法讓其他人理解保育的重要?
對當時的我來說,這種第一身經驗很重要。因為我仍然在探索自己未來想走的方向,如果可以親身參與一次,再回頭理解書本上的概念,很多事情可能都會變得更加具體。所以,即使對目的地沒有多少認識,我仍然決定出發。
某程度上,正因為我沒有太多預設,塞爾維亞才真正有機會用它本來的樣子出現在我面前。
保育工作,第一步竟然是拿起電鋸和砂紙
如果只看「濕地保育與生態修復」這個主題,你可能會想像我們每天都在湖邊觀察動植物、清理環境,或者直接進行某些生態修復工作。實際上,我其中一項主要工作竟然是木工——製作日後可以在湖上使用的船槳。
真正開始時,就是由一塊木板做起。接待團隊一開始其實不太建議我們自己嘗試把整塊木板鋸出船槳形狀,但最後我還是成為其中一個親手嘗試的人,用電動工具把木板慢慢切割成需要的形狀。完成切割後還遠遠未算完成,木板邊緣十分粗糙,如果直接使用很容易割傷手,所以我們需要再把它磨平。船槳握手的位置亦需要配合手掌和虎口,使用起來才會舒服,最後還要上油,讓木材更加耐用。
乍聽之下,這好像與「保育」沒有直接關係。我一開始也覺得有點像純粹在做木工。後來才明白,保育工作並不一定每一項任務都會直接接觸動植物。這個保育地點本身是一個湖泊,而船隻和船槳正是當地日常進入湖區、進行相關工作時需要使用的工具。我們幫忙製作這些物件,其實是在分擔接待團隊本來需要完成的工作,同時也讓自己接觸到平日很少有機會嘗試的技能。
這件事也令我重新理解「義務工作」到底是甚麼。參加工作營,不一定每天都會做一些看起來很宏大、很有象徵意義的事情。有時候,你做的是一件非常實際、甚至有點重複的工作。它未必適合拍成一張很震撼的照片,但對當地項目而言,可能就是一件真的需要有人完成的事情。
真正的保育,有時候先從學懂怎樣看一個湖開始
除了動手製作工具,接待團隊亦帶我們真正走進湖區,認識當地的生態。他們帶我們到湖上,介紹湖裡及周邊的不同生物和生態環境。我們亦會停下來聽自然本身的聲音,例如不同鳥類的叫聲。相比「我們親手拯救了甚麼」,這個項目的保育元素有很大部分反而是在知識和理解層面發生。
對我來說,這一點其實很重要。保育不一定由「做」開始,有時候要先知道自己正在看甚麼。當你對一個地方毫無認識,一棵植物可能只是一棵植物,一聲鳥叫也只是一個背景聲音;但有人開始告訴你這個湖泊的生態如何運作、周邊有哪些生命、為甚麼這些環境值得保留後,原本只是一片景色的地方,就開始變得有意思。
接待團隊希望我們先理解,再把這些認識帶走,甚至在回到自己的生活後,向其他人分享。這與我出發前的期待其實很接近。我不是希望一個短短的工作營就令自己突然成為保育專家,而是希望它成為一個起點,讓我知道自己還可以問甚麼、學甚麼,也知道保育議題真正落到一個地方時,是甚麼模樣。
我後來發現,這趟工作營很多重要的得著都是這樣發生的:不是有人直接給我一個答案,而是把我帶進一個新的環境,令我開始重新觀察。
自己煮飯、自己洗碗,大家總會找到自己的位置
生活方面,我們很多時候需要自己煮食。接待團隊會提供食材,但不會每天準備好所有飯菜等我們開餐,所以一班團員需要自己分工。有些人比較擅長煮食,就負責主理廚房;不太會煮的人,也可以負責清潔、洗碗或者做其他準備工作。大家不一定要有同一種能力,但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角色。
我們會用當地提供的食材做不同料理。有時候用焗爐處理雞肉和蔬菜,再好好擺盤;我也記得有一次煮了薯仔湯。食材來自當地,但最後出現在餐桌上的,可以是我們熟悉的西式料理,也可以加入中式煮法。這種煮飯方式本身就是一種共同生活:不是有人服務我們,而是一班人一起想今晚吃甚麼、誰負責甚麼,再坐下來分享成果。
當地亦有一些很有趣的飲食和社交習慣。第一次見面時,他們會用一小杯酒作為歡迎,酒精濃度相當高,大約五、六十度,但份量很少,更像是一個「見面成為朋友」的儀式。平日當地人也會喝啤酒。這些事情對我來說並不是甚麼大型文化活動,卻正正在日常相處中讓我感受到:原來「歡迎一個人」在另一個地方,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方式。
另一次很深刻的飲食經驗,是他們從湖裡捕魚後即場處理,再炸給我們吃。當地人稱其中一種魚為 catfish,而我第一次看到時其實有點不敢嘗試。聽他們介紹,這類魚在當地數量不少,也會被捕來餵養動物。結果真正吃下去後,我卻覺得出乎意料地好吃,而且因為剛從湖裡捕上來,印象特別新鮮。
這些經歷令我覺得,認識一個地方很多時候不用特別安排一堂「文化課」。一起煮飯、吃他們平常會吃的東西、看看朋友見面時怎樣打招呼,其實已經開始理解另一種生活。
三十五度、開不到的車窗,還有吹出熱風的冷氣
當然,工作營並不是每一刻都舒服。六月的塞爾維亞真的很熱,其中一次令我非常難忘的交通經歷,就是接待團隊安排一架小型車輛,帶我們出去參觀當地城堡。當日氣溫大概三十四、三十五度,本來已經很熱,偏偏車內冷氣效果很弱,部分車窗又不能打開,只有司機附近的位置可以通風。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冷氣雖然有風吹出來,但感覺吹出來的仍然像熱風。
一班人在三十多度的天氣下坐在車裡,那一刻真的稱不上舒適。我現在回想反而覺得是一個很「神奇」的交通體驗,但人在現場時當然不是坐著享受。
這也是工作營真實的一面。出發前看到的可能是自然環境、文化交流、義務工作和不同活動;真正去到另一個地方後,你還是會面對天氣、交通、生活習慣,以及各種未必如自己預期般舒適的情況。
但真正令我驚喜的是,接待團隊並沒有因為這叫「工作營」,就要求我們在最炎熱的時間不斷工作。相反,他們很留意天氣和大家的狀況。中午最熱的時段會讓我們休息,工作通常安排在早上和下午較沒有那麼炎熱的時間。出發前我最擔心的「工作量會不會太大」、「會不會熱到頂不住」,真正去到之後並沒有變成我想像中的情況。
原來 Workcamp 並不是把「Work」放在所有事情之前
出發之前,「Workcamp」這個名字真的令我有點壓力。我知道自己是以義工身份參加,自然預計需要付出,但不知道每天工作量會有多少。再加上六月的高溫,我甚至想過自己會不會中暑。
實際生活過後,我最大的意外反而是:接待團隊很重視 Work 和 Life 之間的平衡。
我們當然需要完成工作,但工作並沒有凌駕整段旅程。他們會安排足夠時間讓我們休息,也會帶我們去湖區了解生態、乘船看看周邊環境,到山裡走走,感受當地自然生活。這些並不是「工作做完後獎勵你去玩」,而是整個工作營經驗的一部分。
我慢慢明白,國際工作營不是去另一個國家「返工」。但它也不是一個換了義工名稱的旅行團。
真正的體驗是在兩者之間。
你需要認真完成手上的工作,需要分工煮飯和清潔,需要適應炎熱天氣,也有可能坐上一架冷氣不太有用的車。但同一時間,你亦真的住在這個地方,看當地人如何生活,走進平日旅行未必會特別前往的環境,再與一班原本完全不認識的人一起經歷這一切。
對我而言,這比單純把「辛不辛苦」拿出來衡量更加有意思。
在香港不敢隨手摘的果實,在這裡卻是生活的一部分
這次旅程其中一個很有趣的文化衝擊,不是甚麼著名節慶,而是一棵果樹。
當地人形容自己的生活方式比較隨性。他們帶我們在社區和山邊走的時候,看見路旁或附近有車厘子、莓果之類的果實,會很自然地摘下來吃,也會介紹不同的果實給我們即場試。對他們來說,這並不是甚麼特別安排的「採摘體驗」,而是很普通的生活方式。
但對一個在香港長大的人而言,我的第一反應完全不同。
在香港,如果在街上看到一棵果樹,我大概不會直接伸手摘,甚至會先想:「這是誰的?這樣做會不會被人覺得很奇怪?會不會像在偷東西?」我們從小生活的環境,已經建立了一套很自然的界線和規矩。
所以,當我看到當地人如此自然地摘下果實、立即品嚐,而且整件事對社區而言是很平常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原來「理所當然」這件事,在不同地方可以完全不一樣。
我不會因為一次工作營,就判斷哪一種生活方式比較好。但我很享受這種文化上的撞擊。因為真正走出去之後,你才會發現,我們平日以為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事情,可能只是自己生活環境裡的一種習慣。
有時候,一個地方教你的不是一個知識點,而是讓你發現:原來生活真的可以有另一種方法。
凌晨三點起床,只為和一班剛認識的人看一次日出
如果要選整個工作營其中一段最有「青春感」的回憶,我一定會想到看日出那一晚。
我們住的地方比較偏僻,夜晚光害不多,抬頭已經可以看見很多星星。有一晚,大家一起看星、聊天到很晚,大概十一、十二時左右;但第二天清晨,我們又打算三點多起床,因為當地六月的日出大約四時多便開始,而且還需要走一段路才能到達適合觀看的位置。
照道理,這個安排應該令人非常後悔。
但真的到了凌晨三點多,一班人一起起床、一起出發,再走到高處等日出時,我反而完全沒有那種「為甚麼我要折磨自己」的感覺。大家坐在一起聊天,精神甚至有點亢奮。
現在回想,我會用兩個詞形容那一刻:青春、熱血。
最有趣的是,在參加工作營之前,我們根本互不認識。但只是一起生活和工作了幾天,大家的關係已經熟悉到可以半夜不睡,凌晨三點一起做這種平日在香港未必會突然做的事情。
這種回憶很難預先寫進行程表。你可以安排一個「觀日出活動」,但很難安排一群陌生人在幾天裡建立出某種關係,然後一起覺得:「不如我們真的三點起身吧。」
對我而言,工作營最好玩的地方可能就在這裡。很多最後最記得的事情,都不是出發前報名頁面上最吸引你的那一項。
我原本怕辛苦,最後卻學會用另一種方法看「工作」
出發前,我最大的問號一直是:工作營究竟會有多辛苦?
真正完成之後,我不會告訴別人「完全不辛苦」。天氣是真的熱,工作也是真的要做。木板要自己磨,船槳要處理;生活上要一起煮飯和分工;有時交通環境亦未必舒服。這些全部都是工作營的一部分。
但它和我出發前想像那種「既然是義工,就要一直做、一直辛苦」的畫面並不一樣。
我看到的是,工作可以有意義,但休息亦同樣重要;幫助當地完成實際工作很重要,但認識當地生態、文化和人的生活,同樣是這段旅程不可缺少的部分。接待團隊沒有只把我們視為一群來完成勞動的人,而是希望我們真正理解這個地方。
這令我對工作營最大的改觀,就是 Work 和 Life 原來不必互相排斥。
有時候我們看到 Workcamp 的工作清單,可能會很快判斷:「這個工作好像不適合我」、「那個活動看起來沒有想像中有趣」。但真正參加之後,你會發現一個工作營並不只是那幾項工作。工作只是你進入一個地方的其中一道門,而門後面還有與人生活、接觸文化、理解自然,以及很多根本不能預計的經歷。
如果你正在考慮第一次參加工作營,我想說的是,不需要因為「Work」這個字便先把自己嚇退,但也不要把它幻想成一趟完全不需要付出的旅行。你會工作,也可能會流汗;生活條件未必完全符合習慣,天氣亦不會因為你是參加者就變得舒服。但如果你願意投入,工作以外可能還有一個你完全沒有預計過的世界等著你。
我原本因為生態保育而選擇塞爾維亞,最後的確認識了湖泊和濕地,也第一次嘗試製作保育工作需要使用的工具。但我帶回來的,還包括凌晨的星空、四時的日出、一班幾日前還是陌生人的營友、一架在三十多度天氣下幾乎吹著熱風的車,以及一種與香港很不一樣的生活節奏。
這些東西看似與「濕地保育」沒有直接關係,卻共同組成了我的第一次工作營。
所以,如果要送給未來參加者一句話,我會說:不要只看工作清單。
你以為自己報名的是一項工作,真正走進去後,可能會得到另一種生活。
圖文:義遊人 Ja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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