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不只是想多住一陣,而是想走近一個很少被好好談論的議題
有些義工經歷,是因為一早鎖定某個議題、地方而出發;也有一些,是在一段人生空檔裡剛好遇上。這次在南韓參與與脫北者相關的義工服務,比較接近後者。起點並非浪漫的理想,而是一個很實際的念頭:身處南韓數月,希望把停留的時間拉長一點。若用那段延伸出去的日子,走進一個與自己原本學習背景相連、又足夠真實的社會議題裡,而不只是觀光旅遊,或消磨時間,似乎是個好主意。
這段經歷有點天時地利人和湊合而成的。一方面,本身具有社會科學相關訓練,對國際關係、法律、非政府組織等議題本來就有興趣;另一方面,交換學期結束後,問過自己:「若能在當地再留一段時間,最有意義的方法是什麼?」。單純繼續觀光似乎不足,於是決定找一個脫北者機構做義工,看看課堂上十幾分鐘帶過的議題在世界運作的模樣。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接觸到一間位於首爾、專門支援脫北者的NGO。這類機構的工作固然幫助離開北韓的人盡快適應南韓生活,包括語言、日常生活與融入新社會。這種機構對港人或我的特別之處,除了在於服務一群鮮有接觸到的人及工作,更在於了解一整個長期存在、卻不一定常被主流新聞持續關注的現實。
這也是整段義工經歷最特別的地方。走近機構,看看一個議題如何被理解、被整理、被記錄,及被轉化成可以對外溝通的內容。很多時候,真正的接近的方法並不只是立刻與服務對象建立深厚關係,也可以先從理解整個系統開始。
機構真正處理的,不只是「幫人適應生活」,而是一段被迫中斷的人生
只用一句話去形容這間機構的工作,可以說成「支援脫北者適應南韓生活」。這句說話沒有錯,但仍然太輕。因為當一個人逃離北韓,面對的從來不只是那麼簡單,而是一整套生活系統的轉換:語言使用、社會規則、日常節奏,都要重新學習。機構協助脫北者學習英語、應付南北韓各種生活差異,其實是在讓一群人重新學習如何在一個不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生活。
而這份不屬於自己的感覺,正是整個議題最複雜之處。因為就算來到南韓,並不代表一切已經結束。對部分脫北者來說,南韓未必真的是最終的「家」,更像是一個暫時停留、甚至只是中轉的位置。心裡真正想回去的地方,仍然是原本的家鄉。但那個願望會否發生、何時發生,沒有人能夠回答。於是,很多人一方面要努力適應眼前的現實,另一方面又未必能真正把自己放進那個新社會之中。
這次義工從一開始便不是「去幫人」那麼簡單,而是去接近一個本身就沒有簡單答案的現實。從物質條件、制度適應,到文化與心理,他們都面對着比一般人更複雜的處境。這些 NGO 某程度上像是在救急,幫助人先撐過最艱難的過渡期;但更長遠的問題,例如能否真正穩定地生活下去、能否不再依賴支援、能否找到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並不是單靠一間機構就能徹底解決的事。
比起直接接觸對象,更多時候是辦公室工作

很多人聽到義工服務,第一時間可能會想像到義工與服務對象面對面交流,聆聽很多故事,甚至參與前線支援。然而,這次的工作內容,並非如此。內容反而更接近 NGO的日常辦公室運作,是另一種不那麼顯眼,卻很關鍵的工作方式。
辦公室有不同國家的學生與義工。其中一個原因,是它本身需要持續整理北韓相關議題,向國際社會提交報告,並讓處理北韓事務的委員會存檔。報告每年有不同主題,內容圍繞北韓內部的人權問題及實際情況。
曾經參與的那一期,正好聚焦在電子器材與資訊接觸的使用情況,例如能否使用手機、電腦及上網。這個主題之所以重要,除了關乎科技,背後更反映了資訊控制及文化審查。當時機構曾向 200 位左右的脫北者做問卷調查,內容圍繞他們過去在北韓接觸電子器材的情況。重點是了解日常行為在北韓脈絡下,為何會變得敏感,甚至可能帶來後果。
當時負責的是調查及整理工作,協助機構把原始資料慢慢變成可閱讀、可分析、可對外溝通的內容。數月間的工作有撰寫問卷、修正內容、收集結果,製作圖表,最終拼湊成脈絡完整的內容。
這種工作聽起來雖然不如前線服務那樣「有感」,但實際上卻同等重要。因為很多議題之所以能被看見,不只靠一兩個震撼故事,而是靠一份份整理過的資料、一個個能夠讓外界理解現況的細節。辦公室裡的工作雖然安靜,卻是在替一整個議題建立走進其他地方。
語言不是最大的門檻,真正困難的是把自己做過的事,完整而準確地說出來
結果整理後,機構找來專門研究北韓人權與政治議題的教授,進一步檢視問卷成果,需要用韓文解釋清楚。當時即使具備日常溝通程度的韓語,但要把問卷結果及具體發現完整地講出來,難度完全不同。尤其當內容牽涉到較抽象的描述,例如以甚麼統計方法量度電子器材使用模式,或者統計數字後的意義。這些不是生活會話就能應付的程度。
於是,那段時間最有趣也最狼狽的地方,就是不斷在幾種語言之間找路。雖然報告內容的韓語,可以勉強專攻,先掌握專業詞彙及商業語言。不過,教授臨場提出的問題讓我卡住,不能輕易用韓語解釋。這時唯有轉用英文解釋,再讓其他義工及同事協助翻譯。這種語言不足,實際上卻也是一種很誠實的學習:會開始意識到,術業有專攻。不同能力,兩者甚少有同一水準。發現自己的弱點後,更需要與別人合作。
這把「參與」這件事拉回很現實的層面。義工既不是去了就自然有貢獻,也不是只要有心就一定足夠。能力如語言、知識背景,甚至溝通技巧,都會決定自己能做到多少。這種認知未必令人熱血,卻非常重要。因為它迫使人誠實地面對:自己做得到甚麼,又做不到甚麼。而這種誠實,往往正是成長開始的地方。
沒有很多直接對話,卻更清楚看見「不能替別人說話」這件事有多重要
一般想像義工服務,可能是直接接觸,與對象交流,但這次在 NGO 裡,與脫北者的直接互動其實不多。他們偶爾會到辦公室接受訪問,不過與他們深入對話的人,通常是機構總監,或者具備流利韓語的義工。對外國義工而言,因為語言限制與分工,能直接與他們交流的機會並不多。
這份距離感,其實很值得反思。脫北者議題本身已經充滿政治、歷史與人權的複雜層面。若只是短時間接觸、又未真正理解脈絡,就急於把自己放成「理解者」或「代言人」,很容易把事情說得過於簡單,甚至變成消費別人的苦難。相反,正因為沒有太多直接接觸,反而更能意識到一點:自己能做的,也許不是替誰發言,而是把手上那份工作做好,讓議題被更準確地呈現出來。
這種位置未必最有光環,卻很踏實。它不浪漫,也不戲劇化,但它提醒了參與一切社會議題時都很重要的一件事:有時最負責任的做法,不是站到最前面,而是先確認自己是否真的理解、是否真的準備好、是否真的有能力承托那個故事。
最大的改變是更清楚自己為甚麼要去做義工
當一段義工服務結束後,很多人都喜歡問:「有沒有改變你的人生?」。真正深刻的經歷,有時是把原本模糊的想法,慢慢推向更清楚的位置。這次在南韓的義工經歷,帶來的正是這種改變。
一開始,也許仍然帶着某種很普遍的想像:覺得這是一個嚴肅而重要的議題,也知道當中的人很不容易,所以想靠近看看,想了解更多。到最後留下來的,並不是一種「我真的幫到很多」的滿足感,反而是一種更誠實的理解——原來兩個半月的義工服務可以看清楚自己在其中究竟能做甚麼、不能做甚麼。
這種意識,並不令人消極,反而令人更踏實。因為它把義工服務從一種容易被浪漫化的想像,拉回到一種更成熟的態度。未來若再參與其他社區服務,特別是經濟條件較差或處境較艱難地區的項目,仍然會有興趣,也仍然願意保持開放;但那份開放已經不再建基於「我要去解救誰」,而是更清楚知道,自己進入一個地方,很多時首先是去理解、去體驗、去重新校準自己的世界觀。
這並不是把義工變成自我成長遊戲,是承認一個事實:很多結構性的問題,本來就不是幾個義工、幾個月時間可以扭轉。若硬要把自己想像成救世者,最後往往只會高估自己的位置。相反,當願意承認體驗本身也有價值,承認理解世界與理解自己同樣重要,參與才會變得更真誠。
也許這正是這段經歷最珍貴的地方。它沒有提供一個簡單的答案,沒有把複雜議題說成勵志故事,也沒有讓人帶着一種「我完成了一件偉大事情」的錯覺離開。它留下來的,是一種更安靜、卻更長久的改變:往後再面對任何義工服務、任何弱勢處境、任何國際議題時,會更在意自己實際做了甚麼,也更願意承認自己做不到甚麼。而這份清醒,本身就是成長。
圖文:義遊人 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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